绥阳县委书记尹恒斌:书生掀起吏治风暴
仅仅一年的时间,黔北小县城绥阳,就甩掉了GDP增速后进县的帽子。
贵州88个县市区在今年前三季度的考核排名中,绥阳的各项主要指标全面进位,工业经济增幅名列全省第一,GDP增速由去年的第84位跃升至第15位。
数据很枯燥,但如果身临其境,你可能会感受到一个立体的新绥阳。从干部职工的精神气质,到整个绥阳的投资软环境,乃至老百姓过着的小日子,悄然间,绥阳变了,变得让人欣喜。
老百姓找政府部门办事,门不再难进,脸不再难看。此外,曾经的脏乱差不见了,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涌入“淘金”,一个个大项目在绥阳落地生根。
这一切,都与它的主政者有关。
去年10月,县委书记尹恒斌由江苏引进后,在绥阳迅速打开了新局面。这个70后的县委书记,如今像明星一样,受到了当地老百姓的拥戴。
个人简历
尹恒斌,男,汉族,1970年10月出生,江苏射阳人。1993年7月毕业于南京大学,同年9月参加工作。
1991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共江苏省委党校研究生学历(社会学专业)。
1989.09—1993.07南京大学强化部、哲学系读书,任校团委组织部长、校学生会主席(期间:1992.10—1993.01在共青团江苏省委实习)
1993.09—2006.09中共盐城市委组织部办事员、经济干部科副科长、县(市、区)干部处副处长、处长
2006.09—2007.11中共盐城市委组织部县(市、区)干部处处长、盐城市青年联合会副主席
2007.11—2008.01中共江苏省建湖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2008.01—2009.02中共江苏省建湖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江苏建湖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
2009.02—2009.10中共江苏省建湖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江苏建湖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2009.10—2011.10中共江苏省建湖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江苏建湖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
2011.10至今中共贵州省遵义市绥阳县委书记,绥阳县人武部党委第一书记。
1.
从黄海之滨到云贵高原
2011年8月,一份来自贵州的选拔通知由江苏省委组织部经盐城市委组织部,转到了尹恒斌的手中。大概意思为贵州省委选拔县委书记,请各县符合条件的同志踊跃报名。

尹恒斌接受本报专访。
身为建湖县委组织部长兼建湖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看到选拔通知,尹恒斌的第一感觉是,贵州省委有这样的胸怀了不起,居然把县委书记这个很重要的岗位拿出来。不过,他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只是按照组织程序转发了这个通知。
几天之后,在一个饭局上,县委书记有意无意间提了句“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尹恒斌直言相告“没有想法”。
尹恒斌说的是实话。当年,作为南京大学的学生会主席,毕业后,他原本在省城有不错的发展前景,之所以回到故乡,一方面是受到时任盐城市委领导的感召,另一方面,父母已经年迈,他希望回到他们身边尽尽孝道。况且,这些年,他在当地的仕途顺风顺水,还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女儿在高中念书,成绩不错,妻子是分管执行的法院副院长,贤妻良母。
尹恒斌完全没有将自己与遥远的云贵高原对上号。
直到市委组织部长当面征询后,市委书记亲自打来了电话,尹恒斌这才意识到了“这是天大的事情”。
上面的组织意图很明显,希望选拔一个年轻有能力又善于搞经济的干部。或许在市委领导看来,尹恒斌年富力强,熟稔组织人事工作,又有多年园区工作经验,是一个不二人选。
面对市委领导的信任,尹恒斌别无选择。
以他的了解,得到妻子的支持应该没问题,但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老母亲,肯定接受不了。尹恒斌只得含糊告诉老母亲,自己得到提拔了,可能要到别的地方去任职。
报名走完组织程序,行程匆匆,尹恒斌连回趟老家的时间都没有。
老母亲并不知道尹恒斌要赴任的贵州有多远,从电话中得知比到两趟北京还要远,她当场就哭了。但是,眼见“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这位慈爱的老人除了叮嘱儿子注意身体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尹恒斌(右一)深入企业调研。
其实,在来到贵州之前,尹恒斌对这片陌生的土地知之甚少。除了上学时在地理书上看到的黄果树大瀑布和载入史册的遵义会议,以及大名鼎鼎的茅台酒,他好像没有更多关于贵州的印象。
2011年10月12日,飞机一在龙洞堡机场降落,尹恒斌立即被大山包围,这让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他很是震撼。那一刻,他思绪万千,以至于在欢迎晚宴上,丰盛的菜肴也没让他多吃几口。
倒是半夜里,在路边一个大排档找到没有辣椒的扬州炒饭,让尹恒斌欣喜万分。
2.
第一把火烧向脏乱差
一到绥阳,尹恒斌马不停蹄地展开调研。他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是在10多天后召开的党代会上。
5年一次的党代会,是绥阳县政界的一件大事,原本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但留给尹恒斌的,不过区区十几天。他不愿意走过场,不愿意照着别人写好的稿子念,自己连夜看材料熟悉情况,还几番召开座谈会听取建议。
熬夜是常有的事,每天就睡上三四个小时,10多天下来,尹恒斌瘦了一大圈。不过,在写作班子的协助下,一个既符合县情又体现他思路的报告终于诞生了。
电视上,这个说着普通话、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外地人,让绥阳人耳目一新。百亿强县、幸福绥阳等字眼,频繁出现在尹恒斌的党代会报告里,他踌躇满志地向绥阳人描绘了一张清晰的发展蓝图。
绥阳人评价:振奋人心。
在这次党代会上,200多名党员代表在投票选举县委委员、常委和县委书记的时候,都给了尹恒斌全票,显然,他得到了大家的接纳。
绥阳人期待尹恒斌的上任三把火,但尹恒斌更想要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尹恒斌(左一)在困难群众家中走访。
原本,从贵阳到绥阳,连绵不断的大山就压得尹恒斌喘不过气来,就连整个绥阳县城也是四面环山。坐在办公室里,开门见山,视野局促,让他无法看得更远。尹恒斌坦言,这会让他产生一种井底之蛙的孤立感。于是,他决定爬上县城附近最高的山,体验一回登高望远的惬意。
当他站在山顶上俯视时,整个绥阳城的弊病尽显眼底:规划落后,车辆乱停,商贩占道,给人乱哄哄的感觉。
让尹恒斌无法忍受的是,面对这样日积月累而成的乱象,甚至有些公职人员也习以为常了。
有一次,一个局长把车停在斑马线上,与老百姓争道,正好被尹恒斌撞见,他忍不住当场发飙,将其斥责为“官老爷”,令其难堪至极。这事传开后,尽管干部职工个个引以为戒,但是,接下来的整脏治乱,似乎也没有什么悬念。
整治活动大张旗鼓地拉开序幕,干部被派上街,四大班子领导包路,单位包段,干部包点,局面很快有所改观。为此,绥阳县还成立了综合执法大队,派警察联合执法。
由于管理对象都是弱势群体,尹恒斌特地要求:一要尽职,二要管好管活。“我是农民出身,如果不是为生计,谁愿意在街边摆个小摊,但是,城市不管又不行。”
这一管,街道清爽了,道路通畅了,老百姓舒心了。当然,在执法过程中,小摊贩并没有被“赶尽杀绝”,堵疏结合的人性化管理方式,使得整个县城悄然间发生了可喜的变化。
一个冬夜里,尹恒斌特地走访一个陈姓铁匠,他的摊点在整脏治乱中被取缔,只能请人代售,生意清淡了许多。
“我今天就是送上门来给你骂的,因为我影响了你的生意。”尹恒斌希望以自己的诚恳,化解他心里的疙瘩。没想到,铁匠却拉着尹恒斌的手说:“这样抓是对的,把县城弄漂亮了,才会有人来投资,我的生意虽受到影响,但我真心支持县委的这个决定。”
3.
吏治风暴让官不聊生
整脏治乱尚未落幕,违章建筑开始进入了尹恒斌的视线。
在一次调研中,尹恒斌发现,有一栋违章房毅然矗立在企业门口,格外突兀。
“这么明目张胆的违章房,为什么不打击?”面对尹恒斌的追问,没有人敢吭声。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尹恒斌,在绥阳,修建违章房牟利一度是个公开的秘密,甚至有领导干部参与其中。
疯长的违章房不仅破坏了绥阳县城的规划,也对房地产市场造成严重干扰,尹恒斌下令:“查到底,涉及的领导干部,该撤的撤,该关的关!”
听说尹恒斌要动真格,有地痞流氓放出“要杀人”之类的狠话。尹恒斌把心一横,吼道:“要杀就来杀!”
一场席卷全县的违章房整治风暴由此掀起。随着纪委的介入,规划、建设等部门的相关领导栽了。
尹恒斌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曾经创下三天三夜走访15个乡镇的记录,往乡下往企业跑得勤。有时趁着晚上,他会让驾驶员开车沿着公路跑,看到有亮灯的人家就停下来,和老百姓拉拉家常,这是他在江苏就养成的习惯。“你把心交给群众,群众就会把心交给你”。
但是,越是深入基层,尹恒斌发现的问题越多,这些问题,大多指向了干部作风。
有一位农妇告诉尹恒斌,她家就住在公路边,这6年来,别说县委书记,连村支书都没到过她家,老百姓要办点事,很难找到干部。有客商说,在项目征地的过程中,一个辣椒要补偿数百上千元,没有一个干部站出来说话,而且一个手续拖着两年也办不下来,更不用说吃拿卡要的问题了。
那时的绥阳,在干部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消极慵懒之风,上班打游戏打麻将的,大有人在。
种种迹象表明,干部作风问题已经到了非抓不可的地步。尹恒斌说,必须以“刮骨疗毒”的勇气,才能打击各种歪风邪气,营造起建设幸福绥阳所需要的软环境。
于是,在县纪委监察局的牵头下,一个专门督查干部作风的团队迅速组建,他们的职责就是到全县各个职能部门和服务窗口进行明察暗访,然后将制作的警示专题片,拿到每季度一次的全县干部作风建设大会上播放,并对被曝光的单位和个人进行问责。
这对干部职工来说,无疑有很大的震慑力。谁上班玩游戏了,谁办事脸难看了,谁行为不端了,谁就会被暴露在全县干部的面前。除此之外,纪委和组织部还召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群众和企业代表等,对各部门集中打分评议,获得好评的前5名和获得差评的后5名当场公布,由电视台面向全县人民现场直播。
这样的举动,让有些科局长如坐针毡。
绥阳县纪委提供的资料显示,从去年11月份以来,80余名干部职工和20余家单位先后受到包括警示诫勉、扣发绩效工资和组织调整等方式的处理。
风暴过后,一些干部身上的作风顽疾得到有效的整治,整个干部队伍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4.
把企业家高高举过头顶
山西商人柴越威的投资之旅,说起来有点传奇色彩。
去年冬天,他开着车从山西经重庆,一路旅游到了遵义。晚上在街上吃夜宵,他随口问了旁边的市民:“遵义哪个地方的投资环境最好?”那人回答他:“绥阳算是最好的了,新来的县委书记很有一套,很多外地人都去绥阳投资去了。”
作为生意人,柴越威不愿放弃任何一次潜在的商机。第二天一早,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车来到了陌生的绥阳县城。
但是,他没有急于与官方接触,而是自己暗中进行了考察。
一位60多岁的老大爷,把柴越威带到了风华工业园区办公室。面对陌生人的突然造访,工作人员非但没有冷落柴越威,还带着他到处看工业园区的建设情况,热情接待了他。
心里有谱后,柴越威主动找到尹恒斌,表示要在绥阳投资修建一个路桥钢模板钢结构厂,希望得到县里的支持。
尹恒斌立马做了安排。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不到40天,柴越威的遵义市路桥钢模板钢结构有限公司在风化工业园区落户并正式投产。从前期的选址,到后期的产品宣传和推广,绥阳县的相关部门和领导均给予他贴心快速的服务,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绥阳速度”。
接连不断的订单,使得柴越威不得不迅速扩建厂房。如今,他的工厂可实现年产值3亿元,年创税收1000余万元,增加劳动就业1000多人。
其实,柴越威的故事只是绥阳众多“淘金”客商的一个缩影。
从去年以来,正是因为拥有良好的软环境,外地客商纷纷“涌入”,仅浙江客商就达上百个,总投资额超20亿元。今年上半年,绥阳县完成招商引资签约项目61个,签约资金200.5亿,到位资金38.3亿,发展势头很迅猛。尤其是一个个大项目的落地生根,让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肖怀罡颇为兴奋:总投资82亿的中电投循环经济项目全面开工建设,引进全国民营企业前五强的中国太平洋建设集团和大型央企中城建集团进驻绥阳开展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建设,成功引进总投资20亿元的广东特种装备制造产业园区、总投资16亿的福建金银花科技园区、总投资14亿的遵义综合性汽车贸易市场……
商气聚拢。尹恒斌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告诫干部职工,在工业强省的背景下,兄弟县市区比学赶超的激情空前高涨,新一轮区域竞争日趋白热化,这种竞争已超越了比资源、比政策的阶段,更多的是比作风、比环境、比服务。为此,他还喊出了口号:“把客商当亲人,把企业家高高举过头顶。”
一开始,这样的口号让一些同僚感到吃惊。和企业家走得太近原本就是官场上比较忌讳的事情,怎么还可以把他们“高高举过头顶”呢?
有人说,敢于喊出这样的口号,显然需要有十足的底气。尹恒斌却认为,心底无私,天地自宽,他不止一次告诉身边的干部职工:“你们以我为标准,盯住我一个人就行了,看看我有没有收受客商的贿赂。”
“传统观念可能会误认为,你把企业家当亲人,是不是想收点礼呢?”尹恒斌对此不以为然,“可是,不旗帜鲜明地把客商当亲人,不好好为他们服务,让他们享受到应有的礼遇,他们凭什么到这个穷山沟里来投资呢?”
如今,在绥阳,前来投资的客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县里一些重大会议召开时,凡是对当地经济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企业家,都会被邀请到主席台,与四大班子领导一起就座。一些客商到绥阳考察时,尹恒斌甚至还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上个把地道的江苏菜。
在尹恒斌看来,客商的入驻,是一个双赢的事情。人家到绥阳投资,是冲着赚钱来的没错,可也让地方在税收和就业方面得到实惠。在这方面,他特别提醒干部职工要有健康的心态,“在感情上把客商当亲人,但不能把人家的钱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5.
最大的愿望:不留下骂名
从一些数据上,也可以看出绥阳这一年来的巨变。
在贵州88个县市区今年前三季度的考核排名中,绥阳的各项主要指标全面进位,工业经济增幅名列全省第一,GDP增速由去年的第84位跃升至第15位,在遵义市的14个县区中,绥阳的财税增幅跃为全市第一,有5项考核指标由原先的中下游跃居前三名。
尹恒斌把这些成绩归结于“把客商高高举过头顶”的效果,在他的预期里,要把绥阳的投资环境打造成遵义第一、贵州一流。
值得一提的是,仅仅就在一年以前,绥阳的GDP增速位列全省10个后进县之一。时任贵州省委书记栗战书特地召集后进县的“头头”在凤冈开了个会议。在那次会议上,尹恒斌抬着头念完了检讨,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但是,私底下,绥阳县投资促进局局长李长江能感受得到尹恒斌身上的那份紧迫感。“我们在网上搜索到一个浙江企业要搬迁一个分厂,就及时跟踪联系,尹书记听了我们汇报后,马上坐飞机过去接洽。现在,对方已经准备把11个分厂全部搬过来。”
今年4月份,尹恒斌在重庆谈一个项目,李长江在成都。当听说希望集团第二天要与他们面谈时,尹恒斌连夜赶到成都,参加第二天的会面。
“我现在恨不得一天当48小时用。”在下属的眼中,尹恒斌总是步履匆匆,他并不讳言自己此间的心路历程,“贵州能做县委书记的干部肯定很多,由于我们这批外来县委书记的到来,可能还会影响到本地干部的提拔,因此,我时常告诫自己"要晓得好歹,要对得起组织"。”
“有人可能会揣测,我这么拼命干工作就是为了以后的提拔,告诉你,我家祖宗八代没有人当县委书记,我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父母说,你一辈子不提拔都不要紧,只要身体健康不出事就行。”言及对自己将来的打算,尹恒斌没有回避,“提不提拔是组织上的事情,他有他的考察方法,我很情愿在这里干满一届,到时如果组织上认为还需要我呆在这里,我就继续把它干好,如果贵州人民不讨厌我,我干到退休都可以。”
早已融入绥阳的尹恒斌,在给一个高中生回信时,曾经动情告白:“无论我将来身在何方,脚下这片深情的土地,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家!”
一些小事让他深受感动。
由于绥阳交流干部多,交流楼房间有限,尹恒斌被安排住到了县武警中队。一天,下乡回到住处,值班的战士告诉他,一位农民送来了一小篮自家种的樱桃,说是感谢书记为绥阳人民所做的一切。至今,尹恒斌还不知道这位老乡的姓名。
还有一天,一名武警战士上街乘坐人力三轮车,车夫虽然生活困难,却坚决拒收这位战士的车费,他说:“我们的书记住在中队,我不能为书记做什么,只能以此感谢战士们对书记的照顾。”
尹恒斌说,他将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离开绥阳之后不要留下骂名,“在这个基础上,假如能有人说我点好,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