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贵州汇聚世界的目光——地扪生态博物馆馆长任和昕和他的文化守望
地扪在哪里
地扪在哪里?
在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斯蒂格利兹的独特体验里;
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摄影师林恩·约翰逊的生动镜头里;
在美籍华裔作家谭恩美《时光边缘的村落》的优美文字里;
在美籍华裔剧作家黄哲伦的歌剧《黄皮肤》所采用的侗族音乐的旋律里;
在美国公共电视台摄制的纪录片的讲述里;
在美国《金融时报》和音乐评论刊物《留声机》撰稿人司马勤与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荣誉研究员李正欣数十次往返的脚步里;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香港城市大学、美国康斯威星大学等20多个大学和研究机构科研人员的观察和记录里;
在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青年报、新京报等数十家媒体的报道里;
……
地扪,贵州黎平的地扪,是贵州3万多个自然村寨中的一个成员,过去它拥有千年尘封的历史,现在它汇聚了越来越多的世界目光。
为什么?
因为地扪侗族文化独特原生的巨大魅力,因为地扪博物馆活态的保育与传承方式留住了人类文化的记忆,因为传承人拥有超越物质利益的情怀与科学专业的精神。
地扪建立了“谭恩美工作室”,地扪侗族人的故事还将在谭恩美的下一部小说中展现;林恩·约翰逊9月底在贵州举办的“中国原生态摄影大赛”上,将专题展出她为地扪拍摄的100幅照片;全球首屈一指的旅游杂志《Travel+Leisure》(中文翻译为《旅游与休闲》),将2008年度环球视野奖评给了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表彰他们在地扪侗族文化社区推动的文化保育工作,(此前,中国西藏的一个河流保护项目曾获得2007年度环境保育的奖项);越来越多的大学与科研机构正在与地扪博物馆签订合作研究协议;更多的视角、更多的脚步、更多的交流正在向地扪靠近。
一个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地扪是一个博物馆。准确地说,这是一个侗族人文生态的保护区。这座中国首家民办的生态博物馆由香港明德创意集团资助建设,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负责组织实施,并提供日常管理和营运支持,博物馆建立的宗旨是促进地方文化的保育、传承,推动社区经济的发展,首任馆长由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秘书长任和昕兼任。
地扪生态博物馆于2005年1月开馆,它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博物馆:15个村,46个自然寨,覆盖人口1.5万余人,地理面积172平方公里,这块土地上人们传统的人生哲学、生产生活方式、生活礼仪等,都是博物馆的组成部分。这是一种以地方人文资源作为保护对象的文化保存形式和工作方法,是一种活态的文化保育,保育内容包括过去留存的文化遗产、现在保存的文化记忆、未来变化的发展轨迹。人文资源包括语言、服饰、建筑、歌舞、戏剧、风俗、宗教等民俗文化以及其依存的村寨聚落、生存状态、生活习俗、民族性格等。
生态博物馆是一种文化保育的工作方法和实践过程,地扪博物馆从开馆的那一天起,就意味着工作的开始,也许永远没有结束。地扪人生活的每一天,他们的喜悦和争吵,他们的火塘和腌鱼,他们的科学与迷信,都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博物馆为地扪的今天保留了昨天,为明天而保育今天。
在地扪建设生态博物馆的目的在于促进当地原生态文化的保育和传承,收集整理和储存各种文化记忆,并在符合自然和人文生态保护的前提下适度地开展乡村和侗族文化的生态旅游,并重点帮助社区居民培育生态种养业和传统手工业,以推动当地社区经济的发展。这个由村寨群落组成的博物馆包括文化社区、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社区文化研究中心以及若干个资料信息中心。
按照任和昕的设想,博物馆在初创阶段和过渡阶段(8—10年),主要由企业资助和外来基金支持。进入成熟阶段后(以社区居民能够独立进行经营和管理工作,博物馆实现自负盈亏、自我发展为标志),完全交由社区居民自己管理和经营。博物馆建立了社区文化保护和发展基金,用于社区文化的保育、传承和扶持发展社区经济(包括乡村文化生态旅游、传统手工制品开发、地方土特产品开发、种植养殖业培育)。同时还成立了社区寨老联合会、文化传承工作部、社区经济发展部、示范种养产业部、接待服务经营部、民族建筑工匠队,开展各项工作。
18岁的吴传芝是博物馆遴选的“文化传承人”之一,作为博物馆的普通工作人员,她接受了一系列的培训,内容包括现代礼仪和接待技能,以及侗戏和侗歌。在她来博物馆工作之前,身为土生土长的侗族人,她只会唱两首侗歌。16岁的吴竹英是另一位“文化传承人”,她目前在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贵阳工作站轮值,平时学习文化、练习唱歌,有客人到地扪她就是文化向导。从2004年10月开始,地扪侗族生态博物馆设立了“文化传承助学奖”,与地扪民族小学共同培养“文化传承人”,每年奖励在侗歌、侗戏、传统手工制作等方面表现突出的50名学生。开馆后,博物馆设立“文化传承成就奖”,每年评选、命名和奖励民间歌师、戏师和民间工艺师。
任和昕介绍,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推动的“人文生态保育和生态旅游发展计划”,是以贵州为起点,逐渐延伸至广西、云南、四川等西南部省区,最后覆盖中国西部地区。首期规划建设20至30个人文生态博物馆或文化研究中心,以形成生态博物馆网络群体,构建人文生态博物馆建设、发展及其管理和研究体系。“当然,这要建立在地扪经验的基础上,我们在地扪的倾力作为,就是要塑出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板。”任和昕说。
目前地扪生态博物馆每年的运转经费基本实现自给,抛开大众化的观光旅游,乡村文化生态旅游创造的经济效益有力地反哺了博物馆事业和社区居民的物质生活,地扪模式在成功中逐渐走向成熟。
“我希望早日卸下馆长一职,因为他们才是文化的真正主人。”任和昕希望吴传芝、吴竹英她们尽快成长起来,博物馆需要乡土人才的支撑,只有由他们自己来解释和选择文化发展方向,才是实现真正的“文化自治”,他期望他们能创造更多的可能。
一场偶然与必然的交集
为什么选择地扪?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一些事情?这是任和昕常常听到的追问。
很多事看起来偶然的事情,背后潜藏着深深的必然。
起因是寻找原生态音乐。2002年,任和昕在北京工作,一对研究原生态民族民间音乐的美国夫妇准备到中国西南采风,希望他能推荐一些地方。任和昕脑际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何不带他们去听一听侗族大歌——那些偶尔萦绕在脑际模糊的童年记忆。于是,这年盛夏,他们开始了一次终身难忘的贵州黔东南“寻找原生态音乐之旅”,任和昕和原生态文化的因缘际会由此展开……
离乡16年,对任和昕而言,这是一次真正的还乡之旅。从步履到心灵,他不断地被卷入到浸透在悠扬婉转的音符间一个个和歌而舞的巨大文化“生态场”:勾画镌刻在鼓楼、花桥、民居以及禾仓上的“生活哲学”,穿在女性婀娜身姿上的炫彩“史诗”,贯穿千年的传统节俗带来的无尽快乐,春花夏树、秋收冬藏、天人相依的稻作文明展示出的和谐共生……与此同时,民族文化遗产的式微和消亡也令人惊心:一个老人离世,100首侗族大歌就此失传,一个银匠死去,一套繁复的手艺就此后继无人。他开始考虑这些文化的传播和推广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旅游活动,开始思考旅游对文化可能带来的影响,开始思考原生态文化保育和可持续的旅游发展模式。
选择在黎平开展这项工作是一种必然,黎平独特的侗族文化是发展文化生态旅游的资源基础,黎平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非常符合任和昕希望在一个外界干扰相对较少、文化资源比较丰富、类似原生态文化实验室的环境中去培育一个旅游样板的愿景。在任和昕的牵引下,2003年3月,香港明德创意集团应邀担任黎平县政府文化保护和旅游发展顾问,为黎平县发展侗族文化生态旅游提供30年顾问服务,总体目标是维护和提升黎平县侗族文化中心的地位,探索发展侗族文化生态旅游的黎平模式。明德创意集团提出的“侗族文化生态旅游”,是以典型的侗族村寨为载体,以侗族原生文化为主要内容,以文化及自然生态保护为前提,以促进当地居民经济发展为目的,可持续发展的旅游活动。其战略是深度挖掘侗族文化内涵,规划建设各具特色的社区人文生态博物馆(即“户外形态”的“生活与环境的博物馆”),形成以侗族原生文化为特色,生态旅游为产业经济导向的“人文生态博物馆群”,以促进侗族文化生态的保育,发展侗族文化的乡村生态旅游。
选择地扪,其实也是一种偶然。任和昕无意间与地扪的邂逅,促使他最终将工作的重心放在了这里。从2004年起,他着手建设地扪生态博物馆和社区文化中心和社区文化研究中心,在博物馆文化社区所覆盖的15个村逐步建立各种资料信息中心,收集整理和储存各种文化记忆。博物馆日常性的管理基本上由社区居民承担,地扪村村委会主任担任博物馆常务副馆长,其他村干部大都在博物馆担任管理工作。
2005年,美籍华裔作家谭恩美率领《接骨师之女》歌剧创作团队来中国采风,凤凰让他们失望了,镇远没能留住他们的脚步,最后,地扪让他们惊诧而疯狂:“上帝,原来人可以这样生活!”地扪赋予了他们创作的灵感,他们让地扪走向了世界——作曲家斯蒂文不仅在音乐中融入了侗族大歌的元素,还在回国后将地扪隆重地推荐给了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斯蒂格利兹。《国家地理》摄影师约翰逊同谭恩美往返三次历时1年创作了《时光边缘的村落》。斯蒂格利兹于2007年来到地扪,同年,美国公共电视台到地扪拍摄了纪录片。2008年,在斯蒂格利兹的推荐下,地扪博物馆入选美国《旅游与休闲》杂志年度环球视野奖的文化保育奖项。谭恩美说,她与地扪的缘分远还没有结束,这里有太多的故事感动着她,她将在下一部小说中着重描写地扪,并在地扪博物馆研究中心成立“谭恩美工作室”。从著名美籍华裔作家到诺贝尔奖获得者、从美国主流媒体到世界一流平面媒体的关注,“Dimen”向世界伸出了自己的触角。
一种守望与一个回归
任和昕希冀由于他的守望,能够多留存一些民族文化的记忆,不至在前进的步履中忘记了回家的路。
任和昕在黎平长大,从黎平到贵阳,从贵阳到广州,再从广州到北京,然后又从北京到贵阳,并再次回到黎平。辗转16年,人生轨迹绕了一个周长超过5000公里的地理大圈。16年前,他离家求学,憧憬山外的精彩世界;16年后,他因为一种冲动归来,为的是守望那些历经千载依然鲜活绚丽的民间文化。
别人眼中的他只是简单地完成了一个轨迹并回到了起点,对他而言却是把逐渐飘离的灵魂重新收束召回体内的一个过程,他不能容忍简单的物质索取取代内心对深刻生活意义的探求。“这个社会不仅需要地产开发商、经销商、流行歌手、操盘手,更需要文学、艺术、慈善、信任、责任。当然,对我来说,侗族大歌更是不可或缺的。”任和昕说。
将理想变成现实总难免有牺牲,他不讳言其中的失败,2004年是博物馆大举动工的时候,他整整半年没回家,从图纸设计到细节指导,一切亲历亲为,将30万元变成了3栋楼房,将一分钱用出了5分钱的效益。此前他到广州追求梦想,仅用一年时间就买下了房屋,任和昕对这场打拼的感受是“我并不快乐”。
他是一个听从心灵重于利益考量的人,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他努力做好手中每一件事情,效益不断汇聚成为一个场,这个场将更多的同道者吸引——官员、企业家、学者、艺术家,传媒人士、农民,他说,“大家都愿意帮助我。”
走了许多路,做了许多事,在他那里却看不到沧桑。不累吗?仅2005年就跑烂一辆新车,穿梭在黔东南的苗乡侗寨,整整20万公里。奥运赛场上,一天之内打了半决赛又打决赛的乒乓球运动员王楠说:“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累了。”因为责任,所以快乐。任和昕也一样:“我是欲罢不能,越陷越深,不觉苦和累,只有恬静和快乐,只有享受和自得。”
他的人生规划是45岁退休,将博物馆完全交给地扪社区居民;55岁之前走遍西部原生态村寨,边走边写;60岁回到地扪,“那是我的家,老了我就回到那里。”(完)
编辑手记
近年来,中国博物馆的类型、藏品、内涵与功能得到空前的拓展和完善。除了原来较为发达的历史(革命史)类博物馆、纪念馆之外,艺术、科技、民族、民俗、自然和地矿及各种行业性的博物馆都有了长足发展。此外,还涌现了不少遗址类、景观类、与地方特色经济紧密挂钩的产品类博物馆,譬如温州的中国鞋文化博物馆。
而贵州黎平的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则走得更远。它的形式已不局限于有形的建筑物和固化的展品,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博物馆。黎平县地扪寨是有名的“侗族大歌之乡”,这里的46个自然村寨,172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都被纳入了“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之中。
离乡16年后,任和昕不舍对家乡的眷念,以一年跑烂一部车的锲而不舍,终于促成2005年1月8日我国第一家民办生态博物馆——黎平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的开馆。巧合的是,这个以促进地方原生文化的保护、传承和发展,推动社区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为宗旨的民间博物馆正式登台,距著名实业家张謇先生在江苏南通创办的我国第一个民族博物馆整整一百年。
国际生态博物馆运动发端于20世纪70年代的法国。1971年,国际博协第九次大会提出生态博物馆概念后,诞生了以法国“克勒索蒙特索矿区生态博物馆”为代表的第一批生态博物馆。目前,全球已建立各类生态博物馆300多座。1998年10月31日,中国和挪威政府合建的“梭戛生态博物馆”建成开馆,成为中国、并且是亚洲第一座生态博物馆。随后,我省又与挪威相继合作建设了镇山布依族生态博物馆、隆里古城生态博物馆、堂安侗族生态博物馆等3个生态博物馆。
生态博物馆的建立,成了特定区域文化保护传承和发展的桥梁和纽带,它把社区文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有机地联系起来。同时也拉近了参观者与文化的距离,参观者的参与性也大大增强。不仅如此,建立生态博物馆已经超越了博物馆本身的意义。地扪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同时也是“文化保护和生态旅游发展”示范区。体验式旅游已成为当地一项新兴的产业,旅游活动的开展,也为当地村民脱贫致富增加了一条新的途径。“地扪模式”不仅是文化传承与保护的样板,也是开发生态旅游极其有益的成功尝试。
——沈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