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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忘记的古城幻象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贵州日报   发布者:沈健
热度196票  浏览55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08年5月15日 08:40

    渡轮一次2角钱,2元钱的出租车费;它风景如江南般秀美,但新建筑却异常混乱。在河边,人们竟可以从屋里伸出垂钓的渔竿,但更让我惊异的是:这里从战国时起汇聚着各朝代的汉文化,也许在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与它相比。虽然它的五分之四已被粗糙地改造过,但余下的部分仍会让你感受到一段段真实的中国历史。一位历史学者说:有教养的人会喜欢镇远的。30年前阳河上已航运了上千年的古航道被终止了,军人又早已退出,于是这个有着军事意义名字的古镇——镇远也从中国历史舞台中悄然驶去。 

    几年来古城镇远在我心中是一个谜,它有着2280年的历史,却在中国默默无闻。 

    2004年夏日的一个早晨,我挤上了从贵阳东去开往玉屏并晚点了1个小时的双层空调火车。一位急匆匆赶来的青年坐在了我的旁边,一脸汗水冲我友好地笑着。青年告诉我,今天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天上班报到,地点就在镇远。  

    “镇远成为历史旅游名城对我没什么好处。”知道我的目的地也是镇远后,青年饶有兴致地开始他一路上的谈话。“因为我要到那里买东西的话,一定是要贵一些喽!”他的解释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他告诉我几个月前,他通过了贵州省政府组织的面试,从而成为中组部在贵州选送的152名优秀大学毕业生到乡镇工作中的一员。他说自己是学经济的,又是在中国商品经济最发达的浙江长大,然而现在他却要来到中国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工作,我有些感到出现在他身上的一种不和谐。“我的原则是:在不违法的情况下,什么时候都要衡量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为人民做好事是在自己能过上好日子的前提下。”他说到镇远工作对他就意味着是走从政的道路。 

    一路上他侃侃而谈,而透过他近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显出越来越多的欲望。“我喜欢现代化的高楼,因为我是农村出来的。”他给自己冲了一碗干拌面作为午饭。看着他大口吃面条的样子,一丝愈来愈大的疑虑出现在我的想象里:这位满脑装着经济学和浙江人思维,并很可能在未来镇远政府里充当要员的青年,将会是对那座有着2280年历史的古城怎样的一种意味?因为我现在仍然无法想象这座在上个世纪80年代曾被专家们认为是中国最有价值的古城之一,现在已经是什么样子了? 

    其实5年前,我就见到了镇远。那年我乘火车从北京去昆明,在湘西,火车一直沿着一条美丽的河西行,在穿过无数个山洞中的某一个时,我突然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一座城市沿一条大河蜿蜒伸展着,那些有点怪异的建筑与静静的河水一道,构成一幅好像是被人类遗弃掉的远古风景。列车没有停下又继续钻入到另一个山洞,“幻象”消失了。我马上找出地图查出那条河的名字是水河,但这座似古城的地方当时却没能知道。


从石屏山上看到的镇远城,阳河将镇远分为府城和卫城(对岸)。一列客运火车正在这条湘黔线上穿城而过,没做停留。 

    几年来我始终都没能忘记这个沿河古城的“幻象”。终于有一天,一位在黔东南挖隧道的朋友告诉我,他去过那座名叫镇远的古城,是一个人口较多的小镇,地处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邻近湖南。 

    然而,随后我找到的几乎所有关于这座古城的消息是令我迷惑的。两千年来,镇远这个仅3.1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却沉积下来几乎所有汉地文明的痕迹,从赵国将军廉颇到几乎不为人知、建于明代的南方古长城;从福建人的妈祖庙到解放前镇远还是周边地域的一个佛教圣地;从太平天国最后之战到国民党关押日军战俘;而近代工业文明标志的中国第一家铁厂也诞生在那里。 

    我从史书上得出的结论是:当汉人要控制云、贵时,镇远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通道。所以中国几乎历朝政府都驻军镇远,尤其是明清两代。同时镇远又是古代商人们连通中原途经云南,到达缅甸、东南亚、印度这条南方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之地。150年前,林则徐在他的旅记里曾记载了在镇远碰到缅甸人骑着大象向中国皇帝进贡的场景。 

    但近期去过那里的网友们却把镇远仅仅描述为“一个安静的地方”,或者“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一座古镇”,或者“镇远让我们的失望已经够多的了!” 

    尽管在1986年通过的中国第二批历史文化名城中,镇远还排在云南的丽江、山西的平遥之前,但11年后,在中国政府向世遗申报的三个古县城里,丽江和平遥被选上,而镇远却落选了。“原因是说我们县拆老房子的力度大了。”前一天晚上在贵阳,得知我们要去镇远时,镇远宣传部部长段文浩对我说,“以前是局部拆,到1997、1998年整个都拆,把所有门面都改为瓷砖,真是痛心疾首啊!”在幽暗的灯光下,我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位中年汉子低下头时,眼镜后面的悲凉眼神。 

    而当我看到火车窗外迷人的绿色喀斯特地貌里的一幅标语时,我又开始对即将到达的镇远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标语写在一座桥上,那是文革时期的一句话:“听毛主席的话!” 

    下午,我终于行驶在这座自中国的秦代就已设县名为镡成县的古城街道上。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按照原计划去徒步、浪漫地穿城来寻找那个著名的古建筑群:青龙洞。因为在整个狭长的穿城路上,几乎看不出古城的任何痕迹。沿路矮层的火柴盒式建筑是上个世纪80年代在中国非常流行的建筑,现在在中国比比皆是,却越来越显得难看。而这里的一些“火柴盒”就是水泥色,或是贴上附着尘土的一层白色瓷砖。 

    在县政府宣传部的一间陈旧的大房子里,一脸清秀、儒雅的刘兴明接待了我们:“从现在起到明天晚上,我一直都会陪着你们!”今年48岁的刘是在镇远长大的。4年前作为当地政府官员,他去北京参加过一个历史文物的培训班,回来后他对文物保护的理论意识增强了。“以前我们不知道保护文物,国家还要出钱。”他开始向我讲述这个古城建筑遭到破坏的历史。“文革对城市破坏不算大,对寺庙、宗教破坏大。”接着他有意加重了一下语气说,“对古城镇远的破坏,一是80年代我国提出的旧城改造,二是90年代政府提出的小城市建设发展,我们就是在这两个口号下毁掉了镇远!” 

    刘有些骄傲地告诉我,现在这里的县博物馆就是他当时冒着丢掉官位的风险而保存了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刘领我们攀上了那个著名的、镇远城标志性建筑群——青龙洞。青龙洞,在我看来不仅是建筑上的一个奇迹,更是文化上的一个奇迹。在这个宗教式的、多立于悬崖陡壁上的园林建筑群中,既有江南园林的小巧秀美,又有苗、侗族民居吊脚楼的古朴自然。其木制建筑上有许多明清时代的精美雕刻。然而蕴藏在这些建筑群中的文化更让人吃惊。几乎所有被汉人朝拜的各路神仙的殿堂都在这里汇集:玉皇大帝、释迦牟尼、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尧、舜、禹、药王、财神爷、雷神、杜康,观音菩萨、张三丰、吕洞宾。这里民间诸神与正教诸神相聚一堂,可谓中国宗教上的一个奇迹。“镇远人是有神就拜!”后来我听到有人这样说过。 

    刘兴明向我说起关于青龙洞的一件事情。在1956年的万隆会议上,当时的印度总理尼赫鲁向周恩来询问过中国的青龙洞,因为尼赫鲁的前辈人曾到过青龙洞。回国后周恩来才知道青龙洞在贵州的镇远,所以周恩来后来坚持湘黔铁路一定要从镇远城经过。 

    “如果当年的铁路没走镇远的话,镇远还会遭到这样破坏吗?”我故意这样问刘。“那古城保护得一定好!”刘的回答却异常肯定。 

    我更加理解了刘为什么会认为正是这里的城市建设毁掉了镇远。当有了一定财力支持的地方政府,初次面对外面世界一体化的现代化高楼大厦时,自卑、羡慕、仿效自然会产生。正如上个世纪50年代,从政府官员到大多数的知识界 人士当时都支持了对北京老城墙的改造。只是40 年后,这种现代化城市建设的思路在镇远被另一群人又一次复制实现而已。 

    我想起在贵阳那天,曾做过教师的现任宣传部长段文浩几次向我说过的一句话:“别以为大学生、研究生就是文化人,实际上他们就是读过书的人而已!文化人是要有相当底蕴的人。”梁思成无疑是他说的有这样底蕴的人,然而梁的显赫名望仍没能留住5米宽的北京古城墙。更何况地处偏远的小城镇远呢!

    如果形容镇远是中国近几十年来现代化历程的一个简单缩影的话,那么这个缩影要比整个国家的进程晚10年。当时的镇远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审美对他们的城市进行了多少有些肆意的改造,他们用水泥墙替代了那些陈旧的木建筑。然而当今天的镇远人看到去云南丽江的旅游队伍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曾非常错误地进行了这座城市的建设。 

    几天前在贵阳,镇远县委副书记李勋谨慎地向我们谈起当届政府的发展思路。“我们镇远现在的定位是‘苗疆古都’,我们要加大投资力度,能恢复就恢复。”然后,他很高兴地向我提到青龙洞现在已经被张家界一家公司承包下来,并已经给他们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收益。 

    晚,我从古街的宾馆出来。2元钱的出租车在府城不长的古街道上狂奔着,有时会溅起路上的积水飞到我的身上。这是一个在中国任何一个小城镇都似乎可以看到的街景:小商店、小吃店、出租武打小说和VCD的书店,偶尔也看到一家网吧,一些刺耳的歌声远远地传来。玩扑克牌的、下象棋的,但坐在房中玩麻将的人最多;在一个铺面外,一位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躺在摇椅上,半闭着眼、无精打采地从敞开的铺门看着行人。一个悠闲安逸的小城! 

    我走进一家超市,询问有哪些当地特产时,年轻的女售货员有些诧异地想了一会儿,把我引向一个货架,取下一个袋装咸菜说,“道菜!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她劝我买几袋,“这做扣肉非常好吃!”然而她却根本没有提到曾经在镇远出名的“舒祥泰”酱油。50多年前,为了抗美援朝,“舒祥泰”的老板舒万龄向国家捐赠14000块大洋,而舒万龄就是在镇远靠卖酱油发家的。但如今舒祥泰酱油厂早已搬到了州府凯里。 

    最后在靠着新大桥的一家街边酒吧里,我要了一瓶啤酒,开始静静地感受着正在我身边流淌的阳河。我想象着一千多年来,这里曾经繁荣的航运景象:从云南陆路运来的铜就是从这里上船被运往中原内地的,而中原的丝绸又从这里下船由马帮带入到南亚国家。当年这条古航道最远可以到达长江的出海口,刘兴明告诉我,现在仍然可以看到当年那11个古码头的遗迹和商业鼎盛时期所建的八大会馆中的3个。但战争、平叛、征服却写满了镇远的历史文献。甚至在70年前,长征中的红军就有3次走过镇远,随后的二战,这里的公路成为了著名的滇缅公路的延伸线。 

    然而今天这一切都变了。由于70年代初通了湘黔铁路,尤其是在下游建了水电站后,这条古代极为重要的航运路线就终止了,镇远从中国重要历史舞台中渐渐淡出。 

    酒吧外坐有两大桌青年男女,他们的喧笑给这个幽静的街道带来了热闹。在小小的酒吧内,坐满了当地人,我注意到当一位年轻女子兴奋地给一男子斟啤酒时,那个男子的脸却红了起来。 

    一天后的晚餐上,一位湖南来的商人告诉我,镇远人的夜生活很私人化。“他们思想上保守,没有很多欲望和私心杂念,大部分会选择传统的休闲方式。”而镇远人传统的休闲方式最重要的竟是在阳河上钓鱼。“你们不信”,他用手指了指墙外的黑夜说:“我们现在出去走一走,一定会看到有人在钓鱼!” 

    的确,镇远人在阳河上垂钓很为普遍。离开镇远的那天中午,我们租了条船行驶在新大桥到祝圣桥这一段城区中。看到很多人或者站在河边或者站在自家阳台、窗前专心垂钓。 

    从船上看镇远很有些中国江南水乡的感觉。许多居民的房子就建在阳河两岸的水面上,水中倒影虽然没有树木,但河水静静而宽阔明亮。让你觉得这里的人们世代居水而生、居水而乐并与世无争,全然想象不到这曾是一个因战争才建立起来的军事重镇。 

    给我们划船的船主是当地人,他每天摇着这只渡船往返于府、卫二城这100多米宽的河面,每人次的船费仅2角钱。在船被我们以每小时30元钱租下后,他的妻子立刻划出了另一只小木船,船上坐有两名乘客。此时天下起了雨,他妻子一手举着伞,一手有力地摇着橹,全身挺直,就像是一名古代女战将。在每天上交政府80元钱后,船主可以余下30元。他说在镇远,像他这样的大渡船共有两条。 

    几天,雨总会每天都光顾镇远一些时间,但随后又很快放晴。我们是在一个午后去爬府城北面石屏山的。刘兴明说镇远保护得最好的古民居就在石屏山脚下。他带我来到傅家。这座古宅里的家具多是明清时代购置的,桌子是明代的,几张太师椅、琴凳是清代的。古宅有两个天井式的院子,木制窗户上有许多精美的木雕刻,但最让我喜欢的是这家前院二层的转角廊楼,站在这里就像是站在一个小城堡上,可以俯视房外的街景。如今,祖辈从江西来到这里做生意的傅家在镇远已是第八代人了,但第八代们却并不希望继续生活在镇远。在重庆读大学的傅家女儿正在奶奶的屋里专心读财会专业的书,她告诉我,她和她周围出去读书的大多数同学都不想回到镇远生活,“因为镇远这个地方毕竟是太小了。”她说。

    从傅家往上可以到达四官殿,再往上就是石屏山顶,南方古长城有一段至今仍留在那里。白起这位因屠杀40万赵国战俘而被很多人咒骂的秦国战将,在这里却是被供拜的四大战神之一。镇远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青龙洞,在妈祖庙,在和平村看到日本战俘的照片时,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在镇远,你可以找到汉地不同朝代文化迁移的痕迹,这也许是中国惟一这样的地方。

    石屏山并不高,一些水稻竟种在了山顶,更让我吃惊的是山顶上竟住有一户人家,他们的两条狗远远地就冲我们叫着。山顶更多是被一大块坟地占据着,这些故人一定是见证了镇远近千年来的故事。从这里,我们终于可以清晰地看到了镇远城区八卦的形状。把镇远城一分为二的阳河在这里走了一个大S形。镇远真是奇怪啊!在中国哲学里,这会有更深层的含义吧! 

    我们往东折去,穿过一个个墓碑和那户人家的两条狗,我们看到了中国的南方古长城。几个放牛的孩子正在城墙上玩耍。我们在破损的城墙上小心地往前走时,这几个孩子从我们身旁跑过。我们走到了这段长城的尽头,前方就是悬崖和两山夹峙下的阳河下游。那几个孩子也坐了下来,和我一道感受着午后阳光下从峡谷吹来的丝丝凉气,我们都没有说话。两千多年来,这个窄长的峡谷和我身下这段明朝所建的古长城也经历了镇远、乃至中国历史上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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