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上的故事——隆里花脸龙
位于贵州省黔东南州锦屏县南部的隆里古城，是明朝卫所制度的产物，600多年来，住在城里的人们在身处苗侗文化为主流的黔东南大山腹地间，一直坚守着祖先从江南带来的汉文化，来源于汉戏，脱胎于傩戏的花脸龙更因其故事性、互动性而堪称一绝。
晨光越过清阳门，缓缓地照进城内，青瓦的屋顶上，高高的马头墙上，夜里凝结的霜露正化作白雾飘散于空中，三槐第、科甲第、五柳堂……那些打着郡望、家风名字的院子陆陆续续打开大门，生火、扫院、喂家禽……古城隆里从梦中醒来。
城外，护城的龙溪河潺潺流过，刚刚收割完的田野晨雾谒谒，氤氲水气笼罩着城墙围着的方形古城，让它更像一艘泊在黔东南大山之间的船。
侯俊松 摄
隆里：一座戍边的所城
这是一艘从明朝江南驶来的“战船”，来时它满载着豪情万丈的戍边军人还有他们荣光的梦想。军人们有理由拥有这样的豪情，因为带他们出征的是明楚王朱桢，在这帝国建立之初，他们要平息在西南边陲爆发的苗侗起义。30多万人帝国军队历时8年，方才平息了这场起义，只是“战船”并未返航，它将锚抛下，停泊在这里。
随后他们在此实行军屯，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置“龙里千户所”，明洪武十九年封城，留兵丁3000人驻所。留下的这3000多人来自朱元璋的家乡安徽以及浙江、江西等地，他们有着深厚的汉文化背景，在往后600多年驻所戍边时光中，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将汉文化植根于侗乡深处，并坚守不被同化，于是在今天以苗侗文化为主流的黔东南地区，在南北侗族分水岭上，形成了这种以汉文化为主，同时揉杂当地苗、侗文化内容有别于中原文化和当地少数民族文化的亚文化群体，而隆里古城也因此被许多学者和游人关注着。
清顺治十五年（公元1659），龙里千户所更名为现今的“隆里所城”，寓意“隆盛更新”。原来的“龙”变成“隆”，但古城对“龙”的崇拜丝毫没有减少。隆里人爱龙、敬龙，每年正月十三、十四城里要贺龙，十五要耍“花脸龙”。
花脸龙：戍边人心灵的狂欢
“花脸龙”也叫“腻粑龙”，出自汉戏《蓝季子会大哥》，也称《戏皇嫂》。说的是大宋皇帝赵匡胤十二金兰结义中最小的兄弟蓝季子戍守边疆，但皇帝在封官晋爵时却忽略了他。蓝季子于是扮作叫化子闯进宫中撒野，抓起一把饭“腻”在皇嫂脸上，而后又对众兄弟乱塞，弄得大家满脸是饭，哭笑不得，而自己却借此发泄胸中的郁闷之情……
最初的隆里人为什么要玩“花脸龙”呢？会不会是他们在同样戍守边疆的蓝季子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在客居边陲、远离政治中心的时光中，也许他们曾暗暗地埋怨过当权者对他们的忽略；孤守邑城的日子里，也许他们也曾有过像蓝季子一般闯进宫中撒野的冲动。这些都仅仅是猜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每年正月十五，隆里人玩“花脸龙”是他们内心种种情绪的表达，是他们心灵的一次狂欢。
如今，有贵客来临的时候，隆里人也会玩“花脸龙”迎接客人。这天是国庆黄金周的第二天，古城涌进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旅游者，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城里的人们耍起了“花脸龙”。
蓝季子：花脸龙的灵魂
一大早，住在北街的老李就匆匆地赶往南街，给城里玩龙的人画脸去。这天出动的是五条彩龙，若是在正月里，隆里城里舞的花脸龙要有十多条。老李用红、黑、黄、绿、紫等油彩往玩龙的人脸上画起了各种各样的脸谱：生、旦、净、末、丑，每个玩龙的人都成了大花脸，“花脸龙”的名字也由此而来。每条龙都由十二人把耍，根据角色的不同，舞龙者各就各位，旦角持龙头，丑角持龙尾。锣钹一响，五条彩龙立马舞动起来，时而金龙抱柱，时而黄龙翻天，时而天龙穿雾，时而青龙吐丝，让小小的隆里城如江河起波浪，大海潮涌来，真是气势非凡，令人眼花缭乱。
渐至高潮的时候，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持龙尾的丑角突然跳出来成了主角。这龙尾便是那扮作叫花子的蓝季子。只见他衣衫褴褛，满脸污秽，头上戴着翘尾草箍，腰上系着一只破竹篓，手持龙尾和长杆糯草，带着三分醉意，又带着七分狂放，招摇过市。一会儿他取篓中腻糍粑（称为太上老君的炼丹粑）自吃和抹人嘴巴，见人就喊“呸，吃粑粑”；一会儿他又拿糯草把沾阴沟水（称为观世音菩萨的净水）撒给观众，装疯卖傻，丑态百出，而原来的龙头却成了配角，配合龙身随其进退，尾巴龙转瞬间成了主角，他手中的长杆糯草把抹到谁身上，他的腻粑抹在谁的脸上，来年谁就会有好运气。于是游走的蓝季子总是声东击西，惹得观龙者四处逃窜，观龙者表面是怕脏，心里却乐意被抹上“净水”或“炼丹粑”，这一追一退、一撤一拥，嬉戏逗闹，好不热闹。
玩花脸龙犹如演一出戏，舞龙者有生、旦、净、末、丑，他们的一动一跃，一招一式，演绎的是600年来屯田戍守的军士与他们的后裔们的喜、怒、哀、乐、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