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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说遵义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贵州日报   发布者:赵剑平
热度274票  浏览68次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09年2月20日 10:20

  陆羽《茶经》载:茶之出黔中,生思州、播州、费州、夷州。唐时黔中为今渝南一带;而思、播、费、夷四州,则今黔北大部分治所均为其属地。可见遵义自古就为产茶区。《茶经》是陆羽考察三十二州、郡的茶事后写成的。所以,遵义这样一片唐时的产茶区,事实上就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茶叶种植面广,产量大;一是茶叶品质好,出名茶。不然,远在湖州的茶圣是不会关照到这里的。《贵州通志》有这样的文字:“茶出婺川者,名高树茶”。陆氏《茶经》载:“往往得之,其味甚佳”,即指这种茶。“黔州都濡月兔两饼”,也是北宋诗人黄庭坚赞不绝口的贡茶。我们从近代《遵义府志》也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仁怀产茶,清明后采叶,压实为饼,一饼厚五六寸,长五六尺,广三四尺,重者百斤,外织竹筐包之,其课本输纳,多贩至四川各县。”虽为唐以后的表述,却包装、课税、运销诸环节,全无小家子气,完全可以推想当年遵义茶叶生产的盛况。

  历史发展到今天,像饼茶这样的加工和包装,除前些日子如火如荼的普洱茶还保留着这样的格式以外,黔北茶叶生产中却是看不见了。茶叶终不过一种经济作物,本是无所谓倒退与进步的,但对民族和社会的影响,断不可等闲视之。就遵义这片土地而言,茶叶之大,浓缩了时代与社会的进步、文化与习俗的变迁,却一点也不夸张。

  正安庙塘有一条挂在悬崖上的街。聚而为市的街尚且挂在悬崖上,可想而知,那里的地有多金贵。除两条小河带出来的几个田坝,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在山坡上。我幼年的记忆中,老百姓在有限的自留地上,除了种一些蔬菜和杂粮,每一块地上还栽了几棵茶树。他们叫它们“家茶”,那意思显然不仅仅指茶的品种,还有一种“家用”的含义。那年头,拿自己种的茶叶到市场上去卖,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我看见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不想种庄稼,去做茶叶生意,就座了班房的。老百姓对这种茶叶的加工很简单,不管老叶子还是嫩叶子,连同茶籽采摘下来,沸水里走一遍,放在阁楼上阴干,就用来熬“罐罐茶”。每家每户灶台上都安一只大铁锅,边上掏一个洞,余火从灶里窜出来,形成火眼。一只沙罐终年屯在火眼上,熬茶。那茶且喝且掺水,却总也浓浓的。一罐茶常常要喝上一两天。除自己家的人喝,客人进屋,主人还拿出一碗来招待客人。他们不只拿罐罐茶当饮料,还常常用罐罐茶来泡饭。民间有一种说法:“好看不如素打扮,好吃不如茶泡饭”。这不仅是一种审美追求,也是他们生活的一种真实写照。

  我后来才知道,熬罐罐茶的茶叶属大叶茶。《遵义府志》所载仁怀饼茶,应该就是这种大叶茶。时过境迁,大叶茶被小叶茶取代,在黔北已很难看见。但大叶茶也真够神的,仿佛跟这片土地厮守的历史太长了,形成了一种魂魄,即便在优胜劣汰的竞争中败下阵来,一时半会也不会消散。上世纪80年代,我徒步考察芙蓉江,就在绥阳枧坝,听那里的人说芙蓉江源头石瓮子有几株茶,终年云缠雾绕,那茶叶熬的茶简直妙不可言,历朝历代的地方官都专门聘请茶师,把那几株茶加工出来,向朝廷进贡。我赶到那里一看,石瓮子确也有一些茶,只是看不出来贡茶的气象。无独有偶,我后来在道真又听人说洛龙有一株茶王。道真曾是贵州省七个产茶大县之一,那里有一株茶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茶王年产干茶叶30多斤,虽蔚为大观,却不一定能够称王。但道真中坪山里一片原始林区确实有一片野茶,方圆几百亩,当地老百姓叫这片茶林“天茶”,却实在令人称奇。而无论传说,还是传奇,抑或是正经八百的事实都透视出人们对大叶茶这种特殊乔木的一种拜物情结,也含蕴着老百姓对大叶茶的一种生命情感、一种生活理想。

  相比大叶茶,在遵义这片土地上,小叶茶显然属于外来户。黔北民风淳朴,小叶茶在行政支持与科技普及的推动下占据主导地位,老百姓并没有一点排斥。他们只是在叫小叶茶“茶叶”的时候,特别地叫大叶茶“土茶”,把对大叶茶最后的情意保留在了一种称谓中。

  如果追溯,小叶茶如今在黔北茶叶生产中的主导地位,恐怕与“东方剑桥”浙江大学抗战期间西迁遵义分不开。竺可桢当年一路走来,想为浙江大学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进了遵义,他才算找到了感觉。文学院、工学院和师范学院的文组设遵义城,而农学院、理学院和师范学院的理组却设在距遵义城70多公里的湄潭县城,其中一年级又设在距湄潭县城20多公里的永兴镇。现在看来,流亡办学的浙江大学与遵义不期而遇,不过一种偶然的缘。但谁又能够说清楚呢,这种偶然的相逢会演绎一曲茶叶的交响。也算到哪山上唱哪歌,浙江大学在湄潭成立了“桐茶研究所”,专门对黔北两大土特产品油桐和茶叶进行研究,这实际上就意味着对油桐和茶叶的改良。岁月流逝,带走了人与事的关联,也消解了情节与真相,只留下一个抽空了的历史的壳让人琢磨。浙大对油桐与茶两个品种的改良具体做了哪些工作,我们已无从得知。但是,有些事件是可以反向推定的,比如对茶的改良,来自龙井茶故乡西子湖畔的浙江大学可谓轻车熟路;永兴镇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就发展起在全省从规模到技术都数一数二的永兴国营茶场;甚至贵州省的茶叶科学研究所,索性也设在了湄潭;即如现今,那些远道而来的茶商,也紧紧盯死了湄潭、凤冈这一片高原丘陵。一到春茶采摘季节,茶商鱼贯而入,收了茶青,车装车载,连夜往外奔,以至于在湄潭县城郊区形成了一个红红火火的茶青夜市。据知情人透露,这些茶青大多被运到浙江,用来加工龙井茶。湄潭茶与龙井茶的相近相似,由此可见一斑。浙江大学西来,湄潭茶叶东去,这种历史的往返真令人寻味。我们因此可以说,浙江大学在湄潭办学7年,以龙井茶生产为模式,建了一个磁场。这个磁场虽然看不见,我们却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确定了湄潭作为茶乡的命运,到了今天,还弄一把进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大茶壶顶在头上。这磁场也通过雪球效应,实际上奠定了黔北现代茶业发展基础,影响了整个贵州省茶叶生产发展方向。

  今年,我被天俊拉着到几个县转了一圈。天俊从前在湄潭任县委书记,我在那里做了几年挂职副县长,都老朋友了。他现在是市里副巡视员,管茶叶生产,我喊他茶总管。省里提出,遵义要发展茶叶上百万亩,茶总管就来了劲头。但跟他下乡却是一桩苦差事。他一上车就睡,我却眼睛都不能够眨一下。一到目的地,他下茶园,上茶山,兴致勃勃,我却疲惫不堪,力不从心,成了他精力展示的一种陪衬。累一点,苦一点,也就认了,可人家还以为你不上心,对那些茶园没有兴趣,就又带你上茶山,或者去育茶苗圃,一直要等你叫上一百个好,而吃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这才算告一个段落。坐上桌子,酒啊,肉啊,都不香,只想睡觉。但几天下来,我还真长了不少见识。

  小叶茶在黔北能够推而广之,其实是有一些文化因素的。烟、酒、茶一家亲,都跟人的精神有着直接关系。说到底,市场的消与长,都是由文化来决定的。时代发展到今天,世界变大了,人变小了,信息取代历史与自然,知识代替情感与理想,文化变成了一种快餐。“小”意味着灵敏、快捷。但小叶茶还不是一个简单的时代符号,它继承了大叶茶在漫长的黔北社会与民间生活中形成的文化影响。当年的大叶茶在茶馆提供“讲茶”,排解街坊四邻纷争;今天的小叶茶也在茶楼酒肆为生意、人情推波助澜。保护生态、节约能源的新观念正日益深入人心,乡里改水、改厕、也改灶,“罐罐茶”消失了;而人来客往,玻璃杯冲一撮绿茶,却也一样的情义,一样的风味。另一方面,时代喧嚣而浮华,身处其中的人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忙碌,小叶茶却格外有一种清雅与宁谧,正好对心境有一种补偿和调整。君不见,遵义大城小市的,茶房、咖啡屋数也数不过来,成了一种新的文化时尚。这之间,清茶一杯,几乎是每一个消费者都会要的。有的茶房为招揽生意,把茶道也引了进来,讲“和、静、清、寂”,与禅意结合,把世俗的茶文化推向哲学层面,参与人的精神世界的修复。

  当然,小叶茶相比大叶茶,主要还有投资少而见效快的优势。一株茶,从育苗,到移栽上山,也不过几年工夫,就可以采摘加工,真正变成摇钱树。而大叶茶则要漫长的等待,就像养孩子,10年,20年,长粗了,长壮了,它才能够挣钱。茶树年龄越古久,茶的品质则越佳。只是黔北茶的盛衰兴亡,不由黔北市场决定,而要由黔北区域外的更广大的市场决定。历史老人多次告诉我们,市场娃娃脸一变,遭殃的还是农产品。我们铲过烤烟苗,也砍过柑橘树。可摧毁跟人一起成长起来的大叶茶,则是消灭一种历史,无论从经济还是文化,都是一次大震荡。而小叶茶就不同了,即便没有三灾八难折腾,它本身就会老化,人们要对茶园进行更新。近年,茶乡湄潭对小叶茶进行深度开发,往常扔掉的茶籽用来榨油,投入市场后供不应求;而茶园更新翻起来的茶树根,则用来提炼医药原料茶多酚。这些行动都为黔北茶产业的全面振兴拉开了序幕。

  跟酒、烟一样,遵义茶开发的关键除了科技含量的增加,工艺水平的提高,更重要的还是文化的开发。这一点,国酒茅台用坚持不懈的实践,已经探索出来一条文化兴产业的成功之路。价值是什么呢?价值就是观念的认同。而影响观念的,则毫无疑问是文化。文化是产品从品质散发到外表的光华。一个没有光华的产品,要被世界发现,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事实上,遵义现代茶产业走到今天,几多风雨,也几多风光,却还没有从文化上认真进行过开掘和打造。在名优品牌创立和产品深加工等举足轻重的关头,一是缺乏信念,顾虑重重,摇晃不定;二是缺乏理念,根基浅浮,茫然而不知所终。名优品牌一定是一种飞翔,只有胆识,才能利用文化给产品插上翅膀。黔北民间茶文化的土壤是丰厚的。除了受巴蜀文化背景影响的汉民族茶文化,还有独具风味的仡佬民族茶文化。茶这个概念,在人们心中,早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饮料。它是人情与社会的一个缩影,是历史与现实的一扇窗户。茶用一种物质的形式,醒示这个世界最后的情感,并穿越人的灵魂,抵达一种终极的精神境界。不管是小叶的绿茶,还是大叶的土茶,抑且老鹰茶、苦丁茶、甜茶、虫茶、果茶、油茶······说到底,都是一种理念的延伸。

  茶文化开道,遵义破百万亩茶园纪录当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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