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王涅槃重生:邹市明找回属于自己的路
该去训练了,睡眼朦胧的邹市明脑中都是上午的专项练习,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但时钟显示只有5点,窗外的清镇基地笼罩在大雾中,天边只有朦朦亮光。从美国回来快一周了,邹市明的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
翻了个身,肌肉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呀了一声。北京奥运会结束两年后,邹市明才真正进入了训练状态。两年,邹市明走过了一个涅槃似的心理转变,带着些妥协,但更多的是责任和对拳击的热爱,回归了。
“似乎没有做什么,就结束了。”回忆过去的两年,邹市明带着那么一丝酸苦味。不是没有过计划,没有过梦想,只是在众多不确定及不可能前,一度,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路。
北京奥运会后,邹市明高调向全世界宣布,“我的目标是奥运金牌,梦想是金腰带,目标实现后我要冲击我的梦想!”邹市明悄悄把自己的拳套换成了体积更小,击打力更大的职业拳套。头盔也被他甩在了一边,“只有业余选手才用头盔!”
那段时间,经常可以看到邹市明在拳击馆单独练着体能和技术,“职业拳击12回合,和业余拳击的3回合完全两回事,我必须要去适应。”教练张传良也根据邹市明的特点,制定了一系列适合职业拳击的训练计划。
与此同时,一手打造了泰森的唐金,还有拳王霍亚的经纪团队也都通过各种途径,表达了对邹市明的热情。在唐金眼里,邹市明的身价是100万美元,如果邹市明能去打职业赛,他的每一场比赛的收益都可以有几十万美元。一时间,中国拳王走向职业拳坛似乎已是水到渠成,只差一纸合同。但拳跆中心的态度让邹市明感到了迷茫和无力。
“一次吃饭,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邹啊,中国拳击全靠你了,再干一届吧,为中国再拿一块金牌。”这句话让邹市明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终于明白,之前想得太简单了,我是国家的运动员,做什么,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有人建议邹市明干脆退役,然后再去美国打拳。“我一走了之,张老师怎么办?他以后在国内还怎么和人相处?”权衡后,邹市明直接否掉了这个建议。
于他个人,再打一届,究竟为了什么?邹市明的心情落到了底端,失落、焦躁,过去两年的很长时间,这种心态一直折磨着他。
“失眠,每天两三点才能睡,早上起不来,他就干脆不来训练了。我看着也难受,没了目标、没了动力,我逼着他训练有什么意义?”张传良摇着头叹了口气。在张传良的眼中,奥运会后的邹市明大多是以挂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有在面对公众时,才能强打起精神。“张小平、哈纳提都退役了,就要求他一个人继续打,我也心疼,但是有办法吗?”
“四年前,我还有底气说,我还有四年去磨砺,可是四年后,我不一定敢这么说。”四年之后,邹市明31岁。梦想被拦腰截断的痛楚,只能师徒两人品尝。
身生有些痛,邹市明干脆趴在了床上,半梦半醒间,头脑中影影绰绰都是这次去美国曼哈顿唐人街比赛时,华人的热情和自己久违的兴奋。一道眼帘,隔着梦想和现实。邹市明多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在梦里。
上午9:25,一身训练服的邹市明提前出现在训练馆,笑意盈盈地向教练张传良打着招呼。这抹出现在训练中的笑容,对邹市明来说,是久违的。广州亚运会前,邹市明终于打开了心中的锁,再次全心站在了这片训练场上。
拳台周边的墙壁上,挂着三幅邹市明巨大的照片,一张是训练时,一张是全运会夺冠,另一张是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他是这里的偶像。
但过去的一段时间,邹市明甚至有些厌恶站在里;厌恶抬头就看到墙上自己夺冠的三幅大照片;厌恶这种惯例似的集体热身、众人履行同一套训练计划。“很羡慕美国运动员那种自由的训练方式,他们完全是在用对拳击的热爱在训练,没有约束,没有什么必须。”
墙上“背水一战勇者胜,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标语,更是让他心理有种说不出的排斥。“北京奥运会是拼金牌,必须就像口号说的那样,但是现在,我还有必要这么要求自己吗?”
“最近开始叛逆了,是一种压迫吗?”邹市明在微博上问着自己。
关闭梦想,重新开始一个轮回,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身体、心理从排斥到接纳的过程。这个过程,张传良就充当着邹市明的理疗师。
“近两年,他的心情经常反反复复的,刚把他的心情纾解好了,没过两天,他又突然问我,张老师,什么时候去打职业啊?”张传良颇为无奈。站在教练的角度,他为邹市明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支持弟子去打职业,但他更了解本分的邹市明顾及的种种。权衡利弊,张传良还是决定劝说邹市明坚持打完2012年。
“如果能卫冕这块金牌,意义非常重大,在男子对抗项目,在全世界,在拳击这个项目上,能够连续两届拿奥运冠军的,基本上没有。在中国以后很难有人再来超越,他就是一个纪录。”张传良顿了一下,“而且如果伦敦夺冠了,他以后的安排,完全是不一样的。”
邹市明明白教练的苦心,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拳击,美国的交流赛,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渴望比赛。电视上回放自己2006年多哈亚运会战胜泰国名将帕农夺得金牌,全场观众为他欢呼的画面,让他不免心动。广州的主场,他仍期盼胜利。
腰部绑着腰带,邹市明手拿两个哑铃,一边做着击拳的动作,一边用力往前拉,后面的师弟常勇在相反方向用力,尽最大努力不让师兄往前走一步。这组锻炼腿部肌肉的训练,让邹市明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他奋力喊着“呀!呀!”,给自己打着气。一会儿,汗水就浸湿了T恤。
锻炼爆发力的折返跑,40组,“时间正好是12分钟,但强度已经超过了足球运动员的12分钟跑。”张传良说。
跑完两组,邹市明脱去了上衣,光着上身继续起跑。11点,最后一组结束,邹市明身上的汗如水流般不住地淌下,“这是真的汗水,那个是喷的自来水”,擦拭着着身上,邹市明指着赞助商阿迪达斯新为他制作的广告图开玩笑说。
重新开始后,邹市明所要承受的身体上的痛楚,张传良最清楚不过,“我知道他身上疼得不行,但没办法,这个过程必须要熬过去。他现在已经能静下来了,训练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自觉,而且能够百分之百地完成。”张传良说,邹市明的训练态度,让他欣慰。
12:00午饭,疲惫的邹市明吃得并不多,盘子里盛了些菜,煮了碗米粉。“看中央五!”刚坐下,邹市明就抢过了遥控器。同桌的队友七七八八聊着社会上的热点事件,邹市明只是静静吃着米粉,不时抬头看看体育新闻。如果恰逢职业拳击的消息,他会刻意回避开来。“不让自己去听、去想、去看,全心做好该做的事。”
之前用来上网、看片的中午,对现在的邹市明来说是极为宝贵的午睡时间。“趴在床上就不醒人事了,3:30训练,我都快爬不起来。”大强度训练,让邹市明感觉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与此同时,他感到了心里充实和隐隐约约的希望。
下午3:30的训练,尽管邹市明看上去有些睡眼朦胧,头发也凌乱地竖着,但准备活动一过,他又生龙活虎起来。
对着沙袋练习完组合拳,邹市明轻巧地跳上拳台,脱掉衣服,带上头盔,和陪练练起了小对抗。闪挪腾转,脚下灵活的步伐,让几个台下小队员忍不住分了神,偷偷看他打手靶的动作。
“尽管两年没系统训练,但他的技术仍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张传良抱着胳膊,满意地看着弟子的表现。“伦敦奥运会,他仍然是中国拳击希望最大的夺金点。”
奥运冠军只有一个,何况对于拳击这种对抗性项目,到处充斥着意外因素。张传良并不想勉强邹市明一定要拿金牌,“他只要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两年后回想起来没有什么遗憾就可以了。”
6点的晚饭后,是邹市明一天最为轻松的时刻,可以在按摩治疗拿前和未婚妻冉莹颖煲煲电话粥,看教练溜溜那条刚四个月的史宾格。
“奥运会后,张老师调整了一下,现在精神好多了。平时不能和家人在一起,维尼(史宾格狗)陪着他,也总算有了个伴。”看着维尼和张传良嬉戏的画面,邹市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对远在北京的未婚妻,邹市明一直充满了愧疚,“她大学毕业,一个人找工作、搬家,孤单无助,但我因为奥运会,不能陪在她身边,本想北京奥运会后给她一个家,但现在看来又要一拖再拖了。”
邹市明今年给了冉莹颖一个订婚礼,并许诺在恰当的时间将她迎娶进门。对邹市明新的一轮奥运会征程,盈颖有过不理解,她最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在等待中度过,但现在,盈颖希望能帮助邹市明走过未来的艰难两年。
“小宝(邹市明)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他、陪他一起。”电话那端,盈颖坚定地说。。
晚上10:00,原本这是邹市明上网或者看碟的时间,现在往往按摩回来,更新一下微博,他就进入了睡眠时间。
“恢复训练后,我的失眠治好了,每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躺在床上就想睡觉,也没那么多烦心事了。”邹市明笑了起来。“刚开始恢复训练总有各种不适应,但现在一天比一天好,我愿意静下心来再尝试一把。”
其实对于伦敦奥运会,邹市明考虑过各种风险,拿到金牌皆大欢喜,拿不到,北京奥运会带来的荣誉会打个折扣。陈中的例子就活生生摆在那里。但美国行,拳击部部长李平说,“邹市明已经取得过了奥运金牌,完成了任务,不一定要做什么,他现在坚持打伦敦奥运会,是种奉献”,这让邹市明感慨万千。
“张老师最近获得了2010年度国际业余拳击联合会最佳教练员,成为首位获得这个殊荣的中国教练。这是对张老师这么多年付出的一个认可,我也愿意和张老师一起,向着下一个高峰不断攀登。”说话时,邹市明习惯地用手背蹭了蹭那挨过无数拳头,但仍然高耸的鼻梁
至于金腰带的梦想,“还是那句话,奥运金牌是目标,金腰带是梦想,伦敦奥运会无论是否实现了这个目标,身体条件允许,我都想再冲击一下自己的梦想。”
夜里的清镇挂起了风,但基地门口的邹市明的北京奥运会宣传画巍然不动。科研人员臧广悦指着邹市明的照片开玩笑说,“这哥们够辛苦的,无论风吹日晒,都要站在这里。”摇曳的灯影中,清晰可见几个大字——“中国拳击从这里走向世界”。《全体育》2010年12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