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贵州文坛的四位先贤
蹇先艾、钟华、文志强、廖公弦四位先贤,是贵州文坛的四颗巨星。无情的岁月,让他们殒落了。他们走后,每当读到他们的作品,我便想起与他们的一些接触,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在我的心空闪烁。
蹇先艾:春暖花开时一定到绥阳来
蹇先艾是遵义老城人,曾任贵州省文联主席,贵州省政协副主席。他是贵州新文学的奠基者、领导者之一。他的小说《水葬》、《贵州道上》等,曾受到鲁迅先生的赞扬,是中国现代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
我与蹇老的第一次零距离接触,是在1978年的6月。那年春天,我被《贵州文艺》(不久恢复《山花》刊名)借调到诗歌组编辑诗歌。6月12日,中国现代杰出的作家、诗人、戏剧家、考古学家郭沫若逝世。为了悼念郭老,《贵州文艺》决定发表一组诗文。《贵州文艺》党组负责人卓廉操对我说:“你去请蹇老写首悼念郭沫若的诗吧!”蹇老住在《贵州文艺》编辑部后面省文联的一幢楼房里。我走进蹇老的家,向他说明了来意。蹇老不住地说:“好好好,好好好,悼念郭老的诗,我等两天给你们送来。”然后,他和我谈起了诗歌,他说:“‘五四’运动后,我在北师大读书时,也写了一些新诗,大多发在徐志摩主编的《晨报》副刊和王统照主编的《文学旬刊》上。有两首后来被朱自清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我问他是哪两首,他说:“有首叫《春晓》,还有一首是《雨晨游龙潭》。”谈到现在的诗,他说:“有些诗不好读,读不懂,读不懂我就不读它了。”他还说:“你的诗我读过,脑子里有些印象”……
两天后,蹇老把他写的一首悼念郭沫若的七律送到了诗歌组。他向我解释其中的“痛失宝翰”句:“郭老曾给我题写过一帧条幅,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把郭老的墨翰给我抄走了,现在,郭老又走了”…… 蹇老说到这里,心里还在难过。
1978年7月,《贵州文艺》发表了蹇老的这首诗歌。
1981年11月3日,省作协组织贵州作家访问团到云南、四川、湖北三省文联访问,我是访问团成员之一。12月1日,我们在成都《星星》诗刊编辑部参加座谈会,四川文联的高瑛老师(电影《达吉和她的父亲》的作者),请我把两瓶果酒带回贵州送给蹇老。我带着这两瓶果酒,过三峡,到武汉,直到12月14日才回到贵阳。那天下午,我们一行人在省军区招待所就餐。蹇老也赴宴了,我正好与蹇老坐一桌。我把两瓶果酒交给了蹇老。蹇老问起高瑛身体状况,我说:“他很健康,也很健谈,他向你问好”。蹇老说:“我好多年没见过高瑛啦!感谢他还惦记着我,也感谢你为他给我带酒来,你带了这么远的路,真辛苦你啦!”
1982年11月2日,省文联在省军区一招后楼会议室举办“作协贵州分会马列主义毛泽东文艺思想讲习会”。参加讲习会的有何士光、叶辛、李发模、石永言、余未人等29名当时贵州文学界的知名作家、诗人,我有幸成为其中的学员之一。开学那天,蹇老到会作了重要讲话。讲习会历时半个月。在那些日子里,蹇老基本上天天都参加了我们的学习和讨论。11月12日,师院张静琴教授给我们讲授马、恩关于德国现实主义、莎士比亚化、席勒化的论述,我和杨雪萍在下面搞起了小动作:她用两张纸,折了一只小花篮和一艘小军舰,我把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倒成一条小河,推着花篮和军舰漂流。我用乌江牌的香烟纸,写了这样一首诗:花蓝和军舰同出于你的手/玫瑰与导弹/莫非共存于心头/那么,让恨爆炸/让爱绽放吧/创造一个属于你自已的宇宙!她看了后,说写得好,让我题赠在她的本子上……我们的恶作剧,让蹇老看见了,他盯着我们说:“请大家注意听讲,不要在下面搞小动作。”后来在讨论的时间,蹇老有意参加了我们的学习组。他说:“参加这次讲习会的同志,是我们的精兵,是能征惯战之将,是取得成就的同志。省委、作协,对这次学习很重视,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希望大家通过学习,经过努力,要开创贵州社会主义文艺新局面。我们参加学习的同志,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呀!”我知道,这是蹇老对我的批评,更是对我的激励。
1990年1月,绥阳县筹备召开第一次文代会,准备正式成立绥阳县文联。蹇老当时是省文联 主席,省政协副主席。1月17日,县领导让我去贵阳请蹇老来参加绥阳文代会的开幕式。那天,我带着绥阳的特产——十把空心银丝面,直接到了蹇老的办公室。蹇老愉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于是,我们聊了起来,他说:“绥阳是个好地方,我六四年在那里搞过‘四清’,那里坝子多,坝子大,是黔北粮仓”。他还说“抗战时,浙大西迁到遵义,准备在绥阳办学,后来没有去成,把学校办到了湄潭。那时我在遵义师范当校长,听说是一些绅士怕浙大师生入驻绥阳,引起物价上涨。”我说:“是的,那是绥阳永远的遗憾”……下班时间到了,蹇老提起皮包,离开了座位。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我看这两天有啥安排没有?”他回到办公桌前,翻看记事台历,然后喊着我的名字:“笛扬,真对不起,绥阳我去不成了。我忘了,后天我要参加省政协的一个会议,这个会议要研究省文联的预算题案。”听他这样说,我立刻想到,这个会议,对他领导的省文联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也就没有再勉强他去参加一个县的文代会了。
蹇老再三表示抱歉,最后说:“等春暖花开时,我一定到你们绥阳来!”
几度春暖花开,蹇老终因事务缠身,未能践行他再到绥阳来的诺言。更何况,上帝在1994年10月26日,把他请去了天国。
钟华:哈,我在这儿哩
钟华老师是新中国成立后,在贵州高原上引吭高歌的第一位诗人。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他写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词作,曾传唱全国。继而创作《乌江歌》,为贵州诗坛别开生面。然而,这位才华出众的歌手,却在五七年那场政治运动中,蒙冤被迫停止了歌唱。在以后长期的逆境中,钟华老师没有放弃对诗歌的热爱和追求,自己不能发表作品,就默默地做着诗歌创作的辅导工作。当时贵州诗界的许多新人,如朱吉成、张显华、阮居平等,都曾得到他的教益。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初期,钟华老师经常到绥阳来辅导绥阳的诗歌作者。他象慈祥的父亲那样关爱着董佳佳,关爱着刘萍。对当时在诗歌创作上崭露头角的李发模,更是关怀备至。钟华老师还多次参加绥阳诗歌作者的“转转会”。记得1975年冬天,他和我们一起踏雪去到大溪公社四衙寨李发模家。一进屋,发模就拿出他写的《后水河诗抄》来让大家指点。吃过饭后,我和陈文涛、吴仲华在那间地楼的小方桌上打起了“大贰”,钟华老师和发模、黄定才、卜国荣则在靠窗户的那张大方桌上切磋诗艺。李发模后来成了中国的大诗人,这与钟华老师开始对他的培养是分不开的。所以,发模一直称钟华老师是他的“恩师”。
文化大革命后的一段时间里,中国流行着这样一种不成文的规矩:那些被“打倒”的政治人物,只要在报上亮相,便意味着这个人物重新站出来了;被禁锢的文化名人,只要有作品发表,便标志着他被“解放”了。钟华老师的冤屈在落实政策中得到了昭雪。1978年8月,《贵州文艺》决定发表钟华老师的诗作,让他亮相贵州文艺界。诗歌组的陈佩芸老师把约稿的任务交给了我。在一个雨后放晴的日子里,我走进钟华老师在省群艺馆的家。这是一间木质平房,客厅的地板虽有几条指拇宽的漏缝,但却拖洗得干干净净,油漆剥落的木纹格外清晰;两把捷克式木制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堆着一叠厚厚的书刊。谈起约稿的事,钟华老师感慨地说:“是呀,现在是拨乱反正的时候,被颠倒的历史应当颠倒过来啦!”他兴奋地拿出几首怀念周总理的诗,让我自己挑选,我选了《山水的怀念》。1964年,周总理在贵阳花溪坝上桥接见工农群众代表,这首诗,依托花溪的山花溪的水,抒发了贵州人民对周总理的深切怀念。
1981年11月3日至12月14日,省作协组织钟华、寒星、罗绍书、李发模、张显华、金钟阳和我到云南、四川、湖北三省访问、采风。在朝夕相处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钟华老师谈笑风生,心情格外好,而且创作颇丰,写出了《大理石赞》、《版纳三题》等大量诗歌。在云南璐南石林时,我们一行人爬上了莲花峰。我站在峰顶,没有看到钟华老师,于是问道:“吔,钟华老师在哪里哩?”钟华老师从一瓣莲花下钻出头来:“哈,我在这儿哩!”他那张老人的脸上,写满了孩子似的天真。这张脸,让我深深感动;这张脸,永远拷贝在我记忆的心壁。那天晚上,我写出了《石林莲花峰》。1982年12期《山花》,刊登了这首诗歌:
只有花瓣/没有花芯/从洪荒时代/空自盛开到如今/婷立在凝固的波涛上/亿万年不吐一丝芳馨//踏着石林暗道明径/抓住造山运动留下的擦痕/一位头发花白的诗人/攀上峰顶/钻进巨大的花瓣/采撷着坚壳包裹的宁静/石林莲花哟/于是有了花芯/有了灵魂//“哈,我在这儿哩!”/他象捉迷藏的孩子/向同行的几位诗人/炫耀着自己藏匿的童心/话儿沁出花瓣/空中飘过阵阵清芬/灰色的凝固绿了、动了/苍老的石林啊/荡漾起青春的激情
文志强:奉上山花,先睹为快
文志强老师长期从事编辑工作,曾任《山花》主编,是贵州省著名的编辑家。
1977年秋天,贵州省小说创作座谈会在绥阳召开,会议由涂尘野和文志强老师主持。有天傍晚,文志强老师和绥阳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赵宋永到我家里来耍。我弄了一只卤鸭子和一瓶红酒——县烟酒糖公司在河南进的一种非粮食酿造的酒。在那个年代,只有这种红酒才不凭票供应。我们三人,就喝着这种低劣的酒,开始聊起来。文志强老师喝酒不行,才喝一小点,他的脸就接近那红酒的颜色,那约呈鹰勾的鼻尖,还泛起一层油亮亮的红晕。赵宋永是写小说的,他俩就小说创作的话题,谈得很投机。谈到绥阳作者郑继禄剿匪题材的长篇小说,文志强老师说:“有生活基础,但还要加工提高,为鼓励他改好,《贵州文艺》可选登部分章节。”后来,《贵州文艺》确实选登了这部长篇小说的两章。
1978年春天,我被借调到《贵州文艺》诗歌组。文志强老师在小说组工作。我去报到那天,他带我去省消防大队食堂买了饭票,然后请我去他家吃晚饭。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天天见面。小说组与诗歌组只隔一层墙,我经常听到他在墙那边与涂尘野、尹柏生、李启超、叶辛、王剑他们摆龙门阵。也许是写小说、编小说的职业习惯吧,他摆的龙门阵,非常精彩,总有意想不到的结局。例如一根扁担,他可以渲染出一个特定的环境,让人把它当做一张床,而且会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个觉。他摆完自己编造的故事,最后总是“哈哈哈”地先笑起来,听的人于是也跟着他捧腹大笑。他嗓门大,笑声宏亮。我把他的那种笑叫做“阔笑”,因为他笑的时候,我觉得编辑部的地板仿佛都在颤动。有时,他也串到诗歌组来和我聊天,说“聊天”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往往都是我在听他一个人讲。讲到开心处,就“哈哈哈”地阔笑起来。
1983年10月,我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报告文学寄给他,并在附寄的一封信中说:“你知道我会写诗歌,可你不晓得崔笛扬也能写报告文学哩!绥阳金竹村青年农民李永国,为抢救落水儿童光荣牺牲了。他生前的事迹非常感人,贵州省委把他定位为新时期优秀农民的代表,并发出通知,号召全省人民学习李永国高尚的的共产主义思想。为此,我写了这篇《站在时代霞光里的人》。你看后,一定会阔笑起来:“哈哈,你们看看,这也叫报告文学么,还是去写他的诗吧!”
1983年12月7日,他给我写来一封信:“小说组今天交给我你写的报告文学,看完后一瞧时间,竟是十月寄出的。十分遗憾,我当时在花溪办改稿班,所有稿件留编辑部,未转我,待阅稿的同志见到今天转与我,已过了一个多月。这是阴差阳错的事,我若怪罪编辑部的同志也不好,只好代他们向你致歉。我觉得写的还不错,只不知道你是否还有补充和修改之处?请你接到此信后,立即复个信,或者打个电话。如果有需补充修改的,最好立即来贵阳一趟。”他还告诉我:他被抽出来专抓报告文学,中下旬,他想去桐梓正安跑跑。信的左上角,又加写了这样的文字:“此信是刚看完你的稿后赶紧写的,怕邮局下班交不了,故匆匆上。”
看了这封信,我为他对编辑工作的认真负责而感动。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对这篇文章没有补充和修改之处。
1984年2期《山花》,发表了我写的这篇报告文学。这期《山花》刚印刷完毕,还未通过发行组发行,他就给我寄来了两本,并附一纸短信:“奉上山花,先睹为快。”
1989年6月13日,绥阳县委宣传部、绥阳县文化局、绥阳县总工会联合举办绥阳首届诗歌评奖赛,文志强、廖公弦、罗绍书等老师作为评委来到了绥阳。评奖结束,我和文志强老师在洋川河畔走了一圈,彼此交谈了近年来的一些情况。离开绥阳前,他为洋川河畔新修的泉亭题写了亭名,落款为文蒙。后来,每当我在洋川河畔散步,看到那飘逸隽秀的“泉亭”二字,总要想起文志强老师,总要想起他那豪放的阔笑。
我曾在台湾的《黔人》杂志上发表过几篇文章,知道《黔人》的主编李永久先生和《山花》的主编文志强老师同是正安人,而且是一个班的同学。两位正安老乡,同在海峡两岸主编贵州人的刊物,在贵州文艺界被传为佳话。正安毗邻绥阳县,是中国古代著名学者、教育家尹珍的故里,文化底蕴丰厚。在文志强老师长期的培养和扶持下,正安小说创作势头旺盛,文学新人辈出,先后涌现了石邦定、赵剑平、王华等一批在全国有影响的著名作家。还有桐梓县的李宽定、六盘水市的王剑、毕节地区的陈学书、务川县的戴绍康等一批贵州作家的脱颖而出,也凝结着文志强老师的心血。
他为黔北、为贵州小说的崛起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我深深的怀念着他!
廖公弦:金黄的,是故乡的油菜开花
1974年6月,贵州人民出版社文艺组派王光烈来绥阳,与绥阳临时组建的编辑组共同编辑绥阳的第一本综合诗集——《喷泉集》。大家认为,廖公弦是绥阳籍诗人,五、六十年代就在《山花》、《羊城晚报》、《红岩》、《诗刊》、《人民文学》等报刊发表了大量诗歌,是贵州诗坛一颗耀眼的星星,《喷泉集》应该有他的诗作。我于是代表编辑组去信向他索稿。他来信对出版社将出版绥阳诗集表示祝贺,但约稿的事,却婉言谢绝了。原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他的名字上了“不准写作”的黑名单。《喷泉集》属工农兵诗选,那个年头,工农兵是老大老二老三,他属于“老九”,虽说“老九不能走”,可没有解禁,他怎能发表作品呢?当我知道这些情况后,在一段时间内,常常自责自己做了一件傻事:无意中捅了人家的痛处。后来我在贵阳市川剧团他的家中,和他谈到了此事,我说:“那时不知道你当时的处境,让你为难了。你不寄诗稿来,是明智的。”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1978年,廖公弦担任了贵阳市文联主席和《贵阳文艺》(后更名《花溪》)主编。那时,我在《贵州文艺》诗歌组,与他的交往多了起来。他向我介绍了在《贵阳文艺》编小说的绥阳老乡张永龙。我去黔东南采风写的几首诗歌,他拿去在《贵阳文艺》发表了。他写的长篇叙事诗《爱歌与恨歌》,也是那个时期在《贵州文艺》发表的。
1980年9月28日,我和杜若、施春彩、周竟业从海南岛采风回到贵阳,《贵州青年》的黄畅说要为我“接风”。他请来了廖公弦,还请来了白云区文化馆的阮居平,《花溪》的叶笛,《贵州青年》的刘彻东几位贵阳诗人。那天,我第一次听廖公弦说:“我不喝打打酒。”他说的“打打酒”,就是街上卖的那种散装白酒。划拳时,黄畅把大家分成了三方:他和刘彻东一方,叶笛、阮居平一方,我和廖公弦是老乡,自然成为一方。公弦划拳挺认真,但酒量不大,成了优待对象:输了只喝“一点点”,仅有两三滴。公弦和我的手气都好,拳术也高,到头来,竟成了“绥阳人”打“贵阳人”的格局。酒这个东西真好,它让两代诗人聚在一起,营造了一团和气。大家既开心,又没有喝醉,真是皆大欢喜。
1981年1月,省作协成立贵州省诗歌创作委员会,廖公弦担任委员会主任,我被推选为委员。诗歌创作委员会每季度召开一次例会,我和公弦在一起的机会更多了。每次见面,他都向我询问绥阳诗歌作者的近况。他对诗乡诗歌的关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省作协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他在点评贵州诗歌时,说我的诗歌“结构严谨,用字非常准确,你不能动他一个字。”这是他对我的诗歌的褒奖,可惜我在后来的一度时间里,丢开诗歌,去搞别的事情去了。
那次座谈会不久,在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廖公弦回绥阳看望他妹妹一家人。期间,他到我住的广播站来找我,我便把赵宋永、吴仲华等几个诗友请来陪他喝酒。公弦说:“我不喝打打酒。”我说:“我知道你不喝打打酒,我家里有鸭溪窖。”酒过三巡,赵宋永提议:“今天高兴,难得和廖老师同桌喝酒,我们还是按绥阳人的规矩,划拳比指拇吧!”公弦说:“我酒量有限,不当庄,你们当庄时,我过路,但输了只喝一点点。”大家依了他。我的陋室里,于是响起了“八个八个,满十满载”的划拳斗酒之声。
公弦这次回绥阳的时候,绥阳农村已全面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极大地调动起来了。但农民心有余悸,生怕政策变化,把下户的土地再收回去。他外婆老家所在的石碓窝是洋川万亩大坝的一部份。那年,他站在故乡的田野上,望着万亩大坝上盛开的油菜花,写出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我们站在田野上》。诗里洋溢着他对故乡的赞美,也隐含着他对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的深切关注:
绯红的,一坝、一坝,/是太阳种植的朝霞。//金黄的,一坝、一坝,/是故乡的油菜开花。//红的漫到天边,/黄的直来脚下。//我们站在田野上,看太阳收割朝霞。//生怕太阳大意,/误割了故乡的菜花。
1986年底,绥阳县准备编写绥阳文化志,我去信向他索要有关他的资料,并询问他的眼疾是否好转。1987年元旦,他来信说:“眼疾现已稳定,只是读书写字要注意休息,不可过分疲劳。”关于地方志收他的条目一事,他说:“此类文字,这里那里写了多次,弄烦了。兼之不愿过分用眼,可说是心思全无。我的情况您大概清楚,只好请您代劳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资料出一本《蹇先艾廖公弦合集》,我的情况那上面有个大概,此书想来您那里是有的,可看看。那上面没把八五年出的两本小册子搜进去:一本《美人醒来》,一本《山与我们合影》,但这情况您也是清楚的。《毕升》上映的时间里一九八一年,具体月份我也记不住。致于代表作,我也说不出,勉强说来,是长篇叙事诗《爱歌与恨歌》,可以代表我的格调。大家认为《山中月》那首是我的代表作,我本人不怎么同意。在《诗刊》上发表作品是一九五七年,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是一九六二年。我就这样作复,请您代劳,不知意下如何?如不行,我再咬牙写吧,但时间得拖一下。”
读了这封信,我理解了他淡泊的情怀。是的,那些荣誉、功名,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弄多了,也真的烦。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副健康的身体,才是他最需要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时有见面。他的眼疾,好了一段时间,后又逐渐严重起来。
2003年清明节期间,他带着家人到石碓窝扫墓,我在老车站看见了他。他说:“不想惊动绥阳的朋友,所以这次回来哪个都没有讲。”他的视力很差、很差,他的身体很瘦、很瘦。不是“人生难得老来瘦”的那种瘦,这种瘦,让人有些心痛。望着他走路的背影,我滋生了一种不祥的哀愁,心里酸酸的……
就在这年的6月23日,我们爱戴的诗人,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走完了他的艺术之旅!
公弦1979年加入中国作协,先后担任过贵阳市文联主席、《花溪》主编、贵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贵州作协副主席、贵州省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贵州省文联副主席等职。著有长篇叙事诗《爱歌与恨歌》、抒情诗集《山中月》、《美人醒来》、《山与我们合影》、《廖公弦诗选》,以及电影剧本《毕升》(与戴明贤合著)、《玄奘西游记》和科幻小说《飞向活星》等。他是贵州诗坛的领军人物,也是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具有一定地位的诗人。
公弦走后,根据他在绥阳文化史上的地位和贡献,我做了几件与他有关的事:为博雅苑绥阳陈列馆制定布展方案,安排了《廖公弦望烟雨》的一幅国画,他的形象和他的名作《望烟雨》的意境,被定格在诗歌馆;选了他的四句诗歌,请赤水的工艺家雕刻在诗歌馆《诗乡诗简》壁展的竹简上;为诗乡广场大理石诗柱编选诗歌,将他的《想敲门》编在了第一棵诗柱上;为绥阳双河洞国家地质公园标志碑策划浮雕创作,他那深度近视和瘦高的形象,与尹珍、王作孚等绥阳先贤一起,被镌刻在玻璃钢上。
我还受县委宣传部聘请,用诗歌形式写了一本《绥阳之歌》。在《绥阳之歌》第二部第一章中,以《廖公弦》为题,写了这样一首诗歌:
采集华夏诗词曲谣的金矿/投入自己燃烧的思想/治炼成汉语铿锵的音韵/和一首首中国诗坛的绝唱//笔耕出那么多精美的财富/留给诗乡永世珍藏/又怕太阳误割故乡的菜花/在山中种植一轮殷情的月亮//一座清新隽永的大山/挺拔在平平仄仄的高原上/目光爬上那律吕的峰顶/便有一览众山小的意象//后人要摘取诗歌的辉煌/就得站在他的肩膀上
2007年5月
(原载2008年3期《贵州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