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雕塑
一晃,大学毕业都三十年了。那时的我朝气蓬勃。一个从山村走出的青年,一个解放军战士,一下来到祖国的首都上大学,还能数次见到共和国的总理们,这是我过去不敢想象的事。中学时代的我,由于家庭成份不是贫下中农,“革命大串连”没能去成北京。那时,我常在睡梦中仰望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很高很高,直插去端。后来我参了军,在部队成了文艺骨干。七十年代初,大学开始恢复招生。一天,我正坐在巡回演出的车上,突然间蹦出个想上大学的念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正在连队炊事班,只发表过些诗歌,创作了点会演节目,才被临时抽来参加战士演出队。
但我相信命运。命运对一个埋头吃苦,专心致志的青年是有偏爱的。就在我巡回演出途中,部队通知我赶快回去体检,说中央民族学院要来贵州招一名作曲生,我是“候选人”之一。那些日子,我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成天脑海里都是北京和中央民族学院。记得贵阳街头有一处宣传中央民族学院七一级新生的画报,我不知偷偷看过多少次。但,事未成之前,我从不向亲友透露消息。直到两个多月后田联韬教授来贵阳面试、笔试选中了我,通知我回家向父母报喜时,亲人们才知道。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只回家三天,大约有一百多乡亲和亲友前来看望和为我告辞”。
1972年8月18日,我人生头一次坐上火车卧铺。三天后我第一次见到梦中的天安门。九月的一天,我被选出参加迎宾活动,与其他少数民族同学一道穿上本民族的服装(我是汉族),前往首都机场欢迎周恩来总理送日本田中首相后从上海归来。我们手持花束,站成“U”字形,等待着总理的专机降落。在迎接的队伍中,有中央首长叶剑英、李先念、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那一次非常隆重,或许是因为外交史上的重大胜利吧!周总理神情高扬,一脸喜色的走下悬梯,他首先握手的是叶剑英,其次是李先念、江青等。一时间,鼓乐齐鸣,我们舞动花束,向敬爱的周总理致意。总理也不停地向我们点头挥手。特别是当他认出我们是中央民族学院的学生时,更是心喜而亲切。我们手中的花束都可以碰到他的身上。他曾这样说过:“民族学院的学生只要想见我,都必须安排”。因此,我们对周总理也最亲。那天,总理穿一身银色的中山装,江青则穿一套黑色的衣裤。她脸色像白纸一样,头帽上还系着一条黑沙巾,但笑容满面。走着走着,她想靠边让总理前行,但总理却用手示意,让她居中靠前。看样子,他很尊重她。江青的个头与周总理差不多高,她走路气质非常的好,真不愧为“第一夫人”。刚过十多天,在十月一日的中山公园国庆游园活动中,我们又第二次见到敬爱的周总理。那天,我穿的是军装,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要拍一个入园的镜头,民族学院当然是首选。他们挑了十几个少数民族的代表参加,我作为穿军装的代表,被放在重要位置。记得那年国庆游园联欢的新闻纪录片中,还有我一个特写镜头呢!
1973年4月的一天,我们去北京工人体育馆观看日本相朴队表演,节目即将开始时,周总理又出现在主席台上。他同我们一直看完比赛才离去。4月13日,流亡的柬埔寨国家元首西哈鲁克亲王从河内回到北京,我们学校去了四百多人前往首都机场迎接。那天,周总理神采飞扬,同笑容可鞠的西哈鲁克亲王紧紧拥抱,整个欢迎气氛倍显热烈。最难忘的是4月19日,我们同周总理一道去首都机场迎接来访的墨西哥总统。由于是一次重要的接待,学校还预先排练了几个圈舞。其中最引人关注是我们艺术系跳的新疆舞。记得那天,我是打击乐手。当墨西哥总统看见一群高鼻梁,形象醒似西方人的人在那儿载歌载舞欢迎他,他和夫人便信步走近我们,想要问个什么?这时,周总理忙向我们喊:“停下,停下,你们不要跳了,赶快迎上去”。这是我首次亲耳听到一个可敬的共和国总理的声音。我首先停下手中的乐器,并转告大家:“总理叫你们快上去”!因为那次我是系学生的领队。此刻,这群新疆姑娘围了上去,墨西哥总统和夫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与同学们谈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此刻的周恩来一个人被冷落一边,两手微握,许久没人与他答话。场面真有些尴尬。我离周总理大约三米远,我穿的是一身汉民族服装,手里还拿着乐器。否则的话,我会站过去同他老人家握握手,交谈上几句。事后,这件事在同学间引起很大议论,大家都后悔不应把周总理凉在一边,后悔自己没能上前去与总理握握手,后悔失去一次终生难得的机会。特别是来自新疆的阿达来提同学,当时回到学校后就直掉眼泪,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她是负责跳舞这一块的,我负责的是伴奏,墨西哥总统感兴趣的是她们,而不是我们。
那一次我观察周总理最仔细。他大约高一米七二,面容有些消瘦、疲备,身穿浅灰色中山装,胸前佩戴着一枚小方形的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的纪念章。他头发花白,长长的眉毛,两眼炯炯有神,若有所思的形态。显然,比起我一年前见到的周总理精神状态大不一样。这是周总理留给我的一次最深刻、最难忘、犹如雕塑般的印象。这画面至今还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树立在我的心中。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学校千余名师生,又身着各民族服装,步行来到首都体育馆,再次与周总理一道,陪同墨西哥总统观看体操表演。短短的一个月里,我和我的同学们就四次见到敬爱的周总理。由此可见,那时的中央领导是多么重视民族团结。一次,我被选去八宝山参加国家民委一位副主任的追悼会,那次我见到了邓小平同志。他刚复出,还不被人们关注。我们中央民族学院去了20人,我个子矮,纵队排在最前。万万没想到,我抬头一看,邓小平就站在我前面。他宽宽的两臂,蓄着小平头,身体结实,着一身中山装,个子比我还矮。我与他近距离接触,举手即可碰见。
那几年,我几乎见到了除毛泽东主席之外的所有国家主要领导,如朱德、董必武等。而且还和一些前来中央民族学院参观的国家元首,政府要员合影留念。因为我常在图书馆阅览室做和声作业,这里又是参观的必来之地,他们见我穿一身军装,还会写五线谱,十分新奇,故总会在我这儿停下,有时还把我夹在中间合影留念。可我从没得到过任何一张照片。
七十年代前几年,是我人生最难忘的岁月。那时我总感觉阳光是如此灿烂。后来,我们就很少见到周恩来总理了。再后来,我得知他生了病。我大学毕业离开北京的三个月,在贵阳的军营里我听到周恩来总理去逝的噩耗。顿时,我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至今,每当我回想起我这个共和国的同龄人,能有机会数次见到共和国的开国总理们,我总感觉是一种光荣和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