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二三事
春节回老家，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亲朋好友来家坐坐。有一天，幺妹的一位同学无意中说起一件事，让我听后心里酸酸，两眼汪汪。
（一）烫 裤 子
幺妹的同学说：“娘娘（指我母亲）这个老人家真好，一生养育了八个子女，任劳任怨。”故事是这样的……
大年初二的那天早上，她正好在街上碰见我母亲。母亲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提着个塑料袋，里面就装着我的一条裤子。老人腰略弯，稍前倾，年近八十，步履却轻灵。母亲是给我烫裤子去的，但我全然不知过大年洗衣店不开门。老人找了北街到西街，转了东门去南门。幺妹的同学观察得很仔细，她说此刻她摸不清我母亲的心思，老人是辛苦还是幸福？是知足还是……？反正她每次见到我母亲谈起我时，慈母都有一种满足感。
每年春节我是一定携妻儿回老家过年的，已经坚持几十年了。我离不开父母，离不开故土，离不开弟弟妹妹和侄儿侄女，也离不开家乡的那些亲戚、同学和朋友。每次母亲看到我们一家三口从北京回绥阳过年时，有那么多的亲朋好友欢聚，有时县、市领导还来家中拜年，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母亲怎不为今天的我感到自豪和幸福呢？
每天，母亲总是早早的就起床上街买菜，为我招待客人；见我的裤子皱了，就拿到街上去烫，也许这就是母亲以此来补偿对儿子的爱抚吧！虽说父母住在县城，但农民就是农民，那心眼之善，那待人之诚，那朴素与勤劳，无不引来众人对他（她）们俩举止的关注，好评和尊敬。
（二）苞 谷 粑
幺妹接着说：“上次大哥（指我）回来时想吃苞谷粑，妈也是遍街去找，怎么也买不到。”事情是这样的……
那是去年九月，我应邀回去参加母校百年校庆，难得大热天回老家一次，一时间心理条件反射，顺口给母亲讲了一声：“妈，现在还有苞谷粑卖吗？我真想吃一点！”我话音刚落，母亲就悄悄出了门。听幺妹讲，那次老人家为了让我吃上苞谷粑，一连几天跑菜市，一家一家去问，但得到的回答是：“娘娘（指我母亲），都几月间了，哪里还有嫩苞谷卖呀？”“我家永丽回来了，他想吃点苞谷粑！”母亲自言自语道。
我父母进县城十几年了，是我为他们买的商品房。最初她在城里闲不住，一年四季坚持卖菜，挣点小钱来解决我弟弟妹妹家小孩在城里上学的生活费。曾有好心人向我谈过：“不要让娘娘卖菜了，当心身体吃不消。”也有个别不知情者说闲话：“儿子还是个名人呢？让母亲卖菜不丢脸吗？！”其实他们全然不知，从我参军月薪六元起就不断向家里寄钱，到后来我稿费较高起，更是按月按时给父母寄去足够的生活费。我同母亲讲过：“妈，不要怕别人议论，劳动是光荣的，你卖菜不丢我的脸。”母亲也坚信这是活动自己身体，也是保持劳动人民本色。
记得那时我父母刚住进城，每天家里人来人往。由于我们兄妹八个，侄儿侄女一大堆，城里读书吃、住都是大问题。可以想象，白天流水席，晚上打地铺的开销光靠我个人的经济能力显然不够。但坏事往往会变成好事。正因为父母进了城，靠母亲的卖菜收入和我寄的那点生活费，慢慢便促成了众兄妹进城生活的决心。后来，他们各家都在小县城购了房，侄儿侄女们都上了大学和工作。如今，父母和我们兄妹及下一代共44口人，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齐乐融融。也没有了经济困扰，母亲卖菜的日子也成了历史。正因为母亲有卖菜经历，日后才结交了那么多城里、乡下的朋友，她那老共产党员的品格也获得了乡亲们较高的评价。
为了让我能吃上这口苞谷粑，母亲最终捎信到乡下的亲戚家，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些秋尾苞谷，硬是想方设法把它磨成浆，去城郊摘来叶子，为我蒸了一大锅热腾腾的苞谷粑。离家时，母亲还叮嘱我捎几个给贵阳的弟弟尝尝，余下的叫我带回北京。
（三）掐 清 明 草
坐在一旁的幺兄弟听大家说母亲怎样对我好，十分感概地也讲了一件事，他说：“去年五月大哥（指我）回来，有一天妈一个人外出掐清明草，说要给大哥做清明粑吃，大哥见妈不在家，就去郊外四处找。这件事让我印象太深刻了。”那天是这样的……
母亲想，我难得清明时节回家一次，于是就独自己去郊外掐清明草，我一进门就问：“妈呢？”爸爸说：“不知道到那去了。”我打电话问幺兄弟，他说妈不在他那儿，好像去掐清明草了。我一时急了，因为刚下雨，路有些滑。我又打电话问幺妹，她说：“妈过去爱去烈士陵园那边掐清明草。”我赶紧赶往城郊，沿路碰见熟人就问：“你们见过我母亲没有？”终于，山路边有位摘菜的老太太说：“你妈在山后那边掐清明草呢！”母亲果真提着篮子，弓着背，一个人在那里专心一意的掐清明草。妈见我找她来，一阵惊喜：“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是这位娘娘带我来的。”娘娘当着我妈的面，夸我是个好儿子，说了许多过奖的话。我妈也说她，娘娘这人如何如何仁义，儿女孝顺，有出息。可见两人平日里常有往来。
那天天气很清爽，山坡上葱绿一片，娘娘笑着对我妈说：“你看，你儿子一来，太阳就露脸了。”“嘿，真的晴起来了勒！”此刻，我母亲心情好极了。 我们母子俩找呀找，掐呀掐，从这块地掐到那块地，我多久不劳动，都有些出汗了。母亲一再叫我不要掐了，她一个人就成。别看我妈七十七岁多，手脚比我还灵。我脱下外衣，雪白的衬衫在山花野草的衬托下，母子俩都显得年轻了许多。记得小时候，我就是这样跟着母亲在田里、地头干活的。昨天和今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我是家中兄妹中的老大，从几岁起就开始帮父母干家务做农活，边读书边劳动，直到二十岁时才告别了我那这贫穷落后的山乡。离开家乡后，当然我最大的志向是想做一位有出息的人，为家庭，为国家，为社会有所贡献。今天我基本实现了，这一切也正是母亲引以为荣的。
那天，我们从山上掐回来一大篮子清明草，母亲做了那么多的清明粑。离家时，母亲装了好几十个让我带回北京。每当我在异乡吃起母亲为我做的清明粑，我就会自然想起父母，想起故土，想起我这一生品尝过的酸甜苦辣。因此，我更加珍惜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