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寒雪飘过的京城,院路好滑好滑。这又是一个春华将至的时节,人们见面就用南腔北调的话语相互问候着:“你今年回家吗?”“我要回家”!“你怎么每年都回家?要花多少钱啊”!“家中有老父母嘛!这钱不花,将来会后悔的……”。回家是人们永远谈论不完的一个话题。回家对于每个人来说有着不同的含意。回家是人生天伦之乐的情预表。回家能品尝到平日里难得一饮的陈酿美酒。
说起回家,早在中学时代我就颇有感受。我家离县城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山路,我从初中起就开始住校,每周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日晚上返校。村里的人都知道。只要我一回家就换上破旧衣衫,叫上二弟,总是拼命干活。什么挑粪、浇地、砍柴、割草、打草席全不在话下。一天下来,双肩磨起了血泡。我还记得儿时写过的两句打油诗:“回到家来想学校,在校又想我的家”。中学住校五年。特别是文化大革命那些日子,学校没课,多半学生贪玩,而我和几个有志者却成天看书、写诗、拉琴。从一个小洞偷偷爬进封存的校图书馆,在里面狂阅了大量的名家名著。应该说,我的心境是从那时开窍的。家里人见我有时星期天不回家,生怕我学坏。一次,我便请人给父亲带去一封信,里面有这样一席话:“儿不回家不是为了别的,儿是为了读书。……儿不做围梁呢喃的小燕,也不做门庭奔跑的骏马。儿要学有志者,上下求索,远走高飞,不达目的,儿愿做千秋魔鬼,死不还家”!我是从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作的。后来回乡当过一年农民,半年教师。我真正离开家是六十年代末的那一月,我从绥阳应征入伍到贵阳,在火热的军营生活里锤炼自己。
我第一次回家是三年后的一个夏天,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田联韬教授来贵州招收他的一名作曲学生,我被录取了。记得当时田老师满意地对陪考的一位部队干事说:“让小杜回家三天吧,去看一看父母!我返京就把通知书寄来”。回家的那一天,我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背着一个小挂包,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快到家的时候,远远望去,乡亲们正在田间薅秧,只听有人嚷嚷:“你们看那是谁呀”?我也向他们招手:“哎!你们在薅秧啊”?于是大家便认出了我,“嘿!那是永丽,是永丽回来啦”!那天晚上,我们家摆了6桌酒席,村里像过节一样热闹,父母亲高兴得跑前忙后。因为儿子就要进京学习,将来还可能当个军官。第二次回家也是三年后,那是一个春节,我从北京放寒假回去。屋子里挤满了人,我给老人们敬烟,给小孩们递糖,乡亲们问这问那,他们非常羡慕我这个“在毛主席身边上大学”的人。那时的乡村没有什么“污染”,人们心底纯朴,待人真诚,人与人之间充满着情意。
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回贵阳。为了让“回家”的内容更充实,我暗自立下军令状“三不回家”,即:工作不定不回家、不提干部不回家、对象找不到不回家。回贵阳后的第二个春节,我终于当上了干部,成了专业创作员,也找到了女朋友。也是在一个寒雪飘过的日子,路上好滑好滑,我和她直到天黑才赶回绥阳老家。嗬!三十夜的火,屋里暖洋洋的,乡亲们都来了,他们是来看我带回的这个大城市的我未来的媳妇的。至今,我还能体会得到那年那月和那个春节的热闹气氛。
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在回家的日子里,我可以去亲戚家拜拜年,也可以去乡亲家聊聊天,再就是联合诗乡的作者们吃吃“转转饭”。总之,我从未间断过与家乡那长长的丝涟。记得有一年,县文化局还专门组织文艺界朋友来乡下我家拜年,他们放鞭炮,把写有“山洼走出作曲家,诗乡育成栋梁才”。横幅是“地灵人杰”的大红对联贴在我家门上。这事让我十分感动和受教育。我不知道我为何对家乡感情那么深,以至於直到今天我还怕在外过春节。有时偶尔一家三口在北京过年时,那三十夜空荡荡的感觉真让人心里不好受。我不知道有的人远离父母多年不回家,他们的内心感觉是什么?我身边的确有这样的人,他们为了工作、为了陪伴心爱的妻儿,很不念其老家。我有位黔北老乡,他五十年代参军出来,在外革命50余年,可回家不过两三次。每每要了解家乡的消息,他只能向我打听。我还有一位家族中的长辈,也是五十年代离开家乡的,一直在省内工作,可50年来,我至今从未在家乡见过他,就连他的名字我也记不起。古时候也有“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王,然而他为的是给百姓治水,为的是平定天下。他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决心与勇气。毛泽东阔别“故园三十二年”才回韶山,他为的是打下江山,做人民的大救星。当革命胜利以后,他却时常心系家乡,到老来时,还乐意住进故乡的“滴水洞”。
世间一切都是如此的辨证,你对家乡亲,乡亲们会记住你,你对父母孝敬,儿女们会效仿你。特别是今天,有现代化的交通,我们要“常回家看看”。那里有牵挂我们的父母亲人,那里有生养我们的贫瘠土地,那里有我们一起长大的儿时伙伴,那里有我们取之不尽的最真最深的情感源泉。如果没有过去的那里,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们在这里安居乐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