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火石坡(纪实散文)
一
1966年大学毕业,因为“文革”的缘故,分配推迟到1968年初。贵州大学把我分配到遵义地区,行署“分配办”又把我分配到绥阳县。有人对我说:“到了绥阳,忘了爹娘。”我不解其意,他解释说:“绥阳产米,到那里有饭吃,就忘了家。”我想,这话对没饭吃的人可能适用,对大学毕业生就不适用了。不过,无论这话适用不适用,我都得老老实实去报到。那些年,大学毕业生不管分配到哪都得“劳动锻炼一年”,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县委组织部的易同志对我说,有两个地方你可选择:一个是郑场区清源公社沐油生产队,那里条件好,农民生活宽裕,是平原丘陵地区。一个是温泉区公平公社合光生产队,那里是山区,条件艰苦,不过农民觉悟高,真要锻炼就要到那里去。他这样一说,我还好意思选择?我立即表态到艰苦的地方去。“哪里艰苦哪安家”,有首歌不是这样唱吗?
从县城乘班车,在距遵义市80公里处下车,就到了温泉区,这里与正安县交界。我去区部报到,区里已知道有个大学毕业生要来锻炼。一位同志接了介绍信后,为给我指路,又把我带回公路上,他指着一条河说,河左边是绥阳,右边是正安,你从公路下去,沿右边走七、八里路,就看见一座桥,过了桥就是公平公社,王书记在那里等你。按照他的指点,走啊走,果真看见一座石拱桥,一眼桥孔横跨两岸,颇有气势。来到桥上,我停步观赏,桥宽可并行两乘轿子,桥面的石缝长出了野草,桥边有亭,亭内有碑,从碑文上得知,此桥建于清代,曾是连接两县的重要通道。我下了桥来到公平公社的街上,路两旁约莫十几家农户,有一小店,卖煤油、火柴、香烟等,还有一个兽医站,一个卫生所,街尽头就是公社所在地。
走进公社大门,有一个铺有石板的天井,左边是高高的砖墙,右边是一条过廊,正面是四列三间的砖木结构房子,正厅看来是会议室也可作饭堂,左右两边是办公室兼卧室。王书记满面笑容地迎接我,他叫王玉彬,四十来岁,本区人,是土改中成长起来的乡干部。后来我很快知道他外号叫“王包包”,有的人叫他“包包书记”,这是因为他每天背一个黄布包,里面装有《毛主席语录》,每逢开会讲话,都先读几段语录,他是全县学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王书记对我说:“今晚就在公社歇,明天我带你上山,去合光队。”我问:“为什么叫合光?”他说;“原来叫火石坡,田里土里都是碎石子,穷地方。合作化时,工作队取名合光生产队。”我暗想,是不是“合作社之光”的意思,不过我没再问。当晚,因为没有电灯,我又很累,打开背包早早入睡了。一觉醒来,我发现隔壁还有光亮并有人声,莫非王书记还在找人谈话?我取电筒去厕所,路过王书记的房门,从门缝望去,只见王书记穿着圆领短袖衫和睡裤,手举红宝书,对着毛主席像,口中念念有词……哦!我明白了,王书记在“早请示,晚汇报”。当时我没有笑,只是怀疑,有此必要吗?但随即又自问自责。这种自问自责并非第一次,记得在学校听一位解放军战士作讲用报告,人们都把毛主席像章别在外衣上,这位战士却把像章别进皮肉里,皮肉发炎了,他还舍不得取出……当时听到这里,尽管内心里觉得这种做法欠妥,但双手还是与听众一起热烈鼓掌并暗自责备自己“缺乏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那天夜里从厕所回来后,躺在床上自问自责,久久未能入睡。现在看来,当时的矛盾心情,是不是特定环境下的人性扭曲?
二
合光生产队只有十几户,除两户中农外,都是贫农。解放前,火石坡的田土属庙产,土改分了田土,那个庙也就消失了。火石坡贫瘠的田土种包谷、水稻,冬季种点小麦,靠着广种薄收,只要没有干旱,每年交售公购粮后,农民还是“够吃”。我去那年,合光队以评“政治工分”著名,就是在“为革命种田”的口号下,把全年的粮食扣出公购粮和种子粮后,按“人七劳三”分配,即百分之七十按人头平均分配,百分之三十按劳分配。按劳就要记工分,如何评分呢?不是按劳动的数量和质量,而是男劳力十分,女劳力八分,半劳力六分。队里办有“政治夜校”,不来学习的要扣分,出去开会或搞宣传活动的可记工分。队里有几个小伙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曾编有一个小节目三句半,叫《政治工分好》,在公社、区里和县里都演出过,得到各级表扬。当时我觉得来到火石坡真受教育,贫下中农把“为革命种田”落在实处,突出政治,不斤斤计较工分。在“同劳动”过程中,我也发现男男女女在一起,嘻嘻哈哈,效率不高,而且每家自留地的庄稼比集体地里的就是好得多。不过我从未怀疑这些是“政治工分”的后果。
合光队队长叫卢清文,三十多岁,共产党员。对我的到来,他特别欢迎,希望我能帮助队里办好“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上级来检查评比,要看宣传队办得好不好。邻近的老王岩队,有一个“八姊妹宣传队”办得红红火火,卢清文想与老王岩比一比。当时农村里都在反对乱砍滥伐,我就以此为主题,编写了短剧《一棵枫香树》,当然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讲的是一个地主分子偷砍一棵大树,被青年农民发现,地主收买了青年把这事隐瞒下来。经过老贫农忆苦思甜教育,青年觉悟了,揭发了地主。合光队两青年,一个演地主,一个演青年农民,“老贫农”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由我来扮演,在公社演出受到好评,被推荐到县里演出,还得了奖。那年月,城乡都在“红化环境”,即到处贴红标语,挂红旗,家家有红宝书和毛主席像。记得是公社书记的意见,要合光队在山坡显眼处,搞一个《毛主席万岁》的大标语,从公社街上就可看见。合光人积极响应,大家弄来六块大石碑,由队里两名石匠刻字,第一块并列四行刻上“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另五块每块刻一个字:“毛主席万岁”,用漆描红,几人抬一块硬把石碑标语竖起来了。我把这件事编成舞蹈,以《下定决心》的语录歌为主旋律,把竖标语碑的全过程表演出来。这个节目也到县里演出,同样受到好评。
有一句著名的话:“灿烂的政治之花结出丰硕的经济之果”,合光队确确实实“突出政治”,然而无论是“政治工分”,还是“宣传队”,都没有给火石坡农民带来实在的经济利益。在十个月“同吃同住”的生活中,“够吃”是怎样一种生活水平呢?卢清文安排我住他弟弟卢清臣家,这两兄弟住父亲留下来的一幢四列三间的木板房,中间堂屋共用,那时是队里的“政治夜校”。卢清臣住左边,他家有“品”字形三小间房,我住前面一间,母亲卢幺娘住一间,卢清臣夫妻带一个三岁男孩住一间。每天两餐,上午九点,下午六七点。吃饭在后面橱房,烧柴草,灶很大。在灶边摆一张小桌,放四张矮凳。饭前,四个大人手握红宝书,对着毛主席的像,祝愿三声“万寿无疆”!然后揭开饭甑,先吃红苕,再吃包米饭,小桌上通常放一碗素瓜豆,有时也有炒菜,放一点点菜油,看来是用我每月交的伙食费去买的油。在合光队“三同”的日子里,我脑子里有过“闪念”:1951年我参加“贵阳市中学生寒假农村宣传学习队”,下乡宣传“五大任务”,1952年高中二年级时,我到贵筑县水田乡安多村参加土改,那时感到农民真苦,到1964年,1968年,解放快二十年了,为啥农民还这样苦?尤其是每餐“三祝愿”后,捧着红苕时,我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我到合光队是去“劳动锻炼”,那时还没有‘扶贫”这个概念,不过与合光人朝夕相处,总觉得这个队要找找出路,不能老是穷巴巴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我问卢清文:“这个火石坡能蓄水吗?”卢说:“后山有个窝凼处,那里的山沟发过山洪。”我和卢清文,还有队里的会计吴凤山,一起去看那窝凼,后来大家商议在那里筑个十多米长、一米多高的土坝,设想拦山洪,形成蓄水山塘,再挖水渠,引水灌溉。合光人说干就干,男女老少齐上阵,干了十几天,把土坝筑起来了。从此以后,只要下大雨,我和卢清文都要跑到后山去看,然而每次都失望。我问卢清文:“以前这山上有树吗?”他说:“有啊!山上是老箐林,杉树柏树都有,大炼钢铁时,砍光了。”哦!我明白了,“山有多高,树有多高;树有多高,水有多高”,现在山是光秃秃的,哪来的水啊!我们筑的坝白废了。合光人不甘心穷,不知是谁提出挖煤的主意,我问:“地质队来过没有?”有人说“没有”,又有人说“某某队挖出煤来,都发财了”,还有人说“管它三七二十一,挖挖再说”。我脑子里冒出毛主席的话:“穷则思变。”为合光人的敢想敢干而感动。在队长的带领下,合光人在火石坡某处挖山找煤了。我参与了这一“壮举”,男劳力分批挖,挖了两天,已有一米多高、两米多长的洞了。轮到我参加的那批,我自告奋勇上,当我低头弯腰掘土时,洞顶上一大块泥落下来,把我砸倒在地。当人们把我扶起来时,我腰痛,而且伸不直,行走难。两位年轻力壮的社员把我背回住处,来看我的人川流不息。山坡上哪里找医生?有位老农说:“我来治。”他找来一瓶烧酒,让我脱了上衣,卧在床。他把酒泼洒在我背上,我顿觉一阵凉意,突然,他一擦火柴,酒燃起来,我感到一团火在背上滚动,痛得叫起来。火灭后,皮肤还有灼痛,几天后才恢复正常。我卧床期间,合光人继续挖洞,还上了木撑板以防塌方,终因总挖不见煤影子而作罢。挖煤发财的梦又破灭了。
从春种到秋收,我参加了合光队的全部农事活动。犁田、耙田、运肥、插秧、薅秧、收割、挖土、种苞米……什么都学,什么都干,合光人很快把我看成他们中的一员。有一天,我正在屋里休息,忽然听到门外卢幺娘大声喊:“丁同志,快来啊!”我急忙奔出门外一看,原来是卢幺娘养的猪崽掉进粪坑里,坑在猪圈底下,猪圈又是人用厕所,那只猪崽正在粪草上挣扎。卢幺娘用根竹竿想把猪崽挑起来。我看无济于事,而四周又没别的工具,我只好扑在粪坑边,一手掩着鼻子,一手尽量往坑里伸,终于抓住一只猪耳朵,把猪崽提了出来,猪崽又脏又臭,我迅即把它扔在地上。这时,卢幺娘欣喜地把猪崽抱起来,捧在怀里。见此情景,我又找到差距:我扔她捧,我还是缺少劳动人民的感情啊!1957年以后,寻找差距,脱胎换骨,似乎成为我的思维定势。其实,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知识分子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之间的本质差别可以而且应当消失,而非本质差别将长期存在。那种一味让知识分子自卑自贱,脱胎换骨的做法,至少是对马克思主义的曲解。
那年秋天,合光队被评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先进集体”,卢清文将代表集体前往县里开会,而这个队的社员们一致推荐我为“先进个人”,公社的王书记又大力支持。对此,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当“包包书记”让我填写登记表时,我只好悄悄到温泉区找到区委书记冯开富,说明我“五七年犯过错误”不能享此殊荣。冯书记当然接受了我的意见。
1968年11月,县里通知结束“劳动锻炼”。当我背上背包准备下山时,卢清文、卢清臣把背包抢去背,他俩兄弟,还有好些合光人,一直把我送到公社。回首火石坡,我望见了“毛主席万岁”的石碑标语,想起了白费劳力的土坝,想起了破灭的“煤”梦,想起了卢幺娘的猪崽......合光啊,合光!什么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合作社之光”啊?带着这种疑问和心情,我告别了火石坡。
三
1990年夏,我将从贵州省委工作岗位上“交流”到广西。行前,我想起那距省城二百四十多公里的火石坡,离开那个山区有二十多年了,那里有什么变化?我曾与之“三同”的人们过得怎样?我带着期盼和担忧的心情,决定重访火石坡。
在绥阳县城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10时许,在县委副书记汪德贵的陪同下,我们驱车温泉区。到区里后,我和秘书周顺黔弃轿车而登上小汪带来的北京吉普,因为去公平乡路况不好。在车上,我问起王玉彬才知道他已去世,此时,这位公社书记的满面笑容,黄布包,尤其是他“早请示晚汇报”的神情和奔波劳累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际。在我的沉思中,吉普到了公平乡。我和汪德贵事前讲好,去合光属走亲访友,不要任何人陪同,所以,一下车,我们没去乡党委,一行三人直奔火石坡而去。
在登山途中,我注意到竖有电杆,架有电线,小汪说这里通了电。回忆当年点煤油灯的情景,我为这里有了电而高兴。来到火石坡的第一台阶,树丛竹阴处有三家农户,都姓吴,旺草中学初中毕业生吴阳全就住这里。我们在吴家门前坐了下来,吴阳全闻声而出,看见我叫了一声“丁老师”后,就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我在合光时,吴阳全是这个队里小学生中年龄最大、成绩最好的,在宣传队里带头演《三句半》,可惜有眼疾,眼睛总眯着。眼前这个吴阳全,三十多岁了,父母还在,自已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眼疾没好,眼睛还眯着。我问他:“日子好过吗?”他迟疑一阵吐出几个字:“过得去,够吃!”那神情和答话,与二十年前他的父辈完全一样。他的妻子从屋里出来,我一看,原来是老王岩“八姊妹宣传队”成员,会唱会跳。此刻,她靠着门框,似乎是不知怎样称呼我,显得十分腼腆和迟顿,与二十年前的她完全不一样。我环顾吴家的房子,没有扩建也没有维修,房“老”了,生活重负压在吴阳全夫妇身上,人也变“老”了,我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的闰土。我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引着小汪、小周继续往山上走。来到第二台阶,这里散居着几家人,靠路最近的是顺江家。顺江,我在时他是小学生,而今是太平村的党支部书记,原来的合光队,现在是太平村的一个自然屯。顺江正好在家,他笑嘻嘻地把我们引进屋里。一进屋就能发现一个木柜上放有一台七寸的黑白电视机,我问顺江:“合光有几台电视机?”顺江不好意思地说:“只有这一台,喜欢看的人就来我家看”。顺江家境较好,这不足为怪,因为当支书有固定补贴,他父亲又是兽医,他哥从部队转业后在县里工作。我问顺江:“各家自己干,日子是不是好过一些?”他说了真话:“还是愁钱用。”这时,住在第三台阶的卢清文卢清云闻讯从坡上赶来,卢清文显得特别激动,他说:“丁书记勒,好久不见你哟!”交谈中,获知卢幺娘,卢清臣都去世了。
告别时,我对顺江说:“你当支部书记,合光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笑了笑,和我紧紧握手。在回温泉区的路上,我对汪德贵说:“绥阳虽不是贫困县,但火石坡这样的山区,要脱贫还有大量工作要做。”到了温泉区,我换乘轿车向县城急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我想,到一个县,富的地方要去看,但像火石坡那样的穷山区,也不应当忘记……
我到火石坡“劳动锻炼”迄今已有四十年,重返火石坡迄今也有十八年了。如今,火石坡怎样了?遥远的火石坡,清晰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完)
(丁廷模:男,汉族,1936年5月生,贵州普定人。大学文化。1956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52年11月参加工作。1952年11月至1958年1月任共青团贵州省贵阳市委学生部副部长、团市委委员(其间:1953年3月至1953年6月在西南团校学习)。1958年1月至1962年9月任贵州省贵阳市三江农场生产大队副队长、生产队队长。1962年9月至1966年9月在贵州大学中文系语言文学专业学习。1966年9月至1968年1月贵州大学毕业待分配。1968年1月至1979年12月任贵州省绥阳县绥阳中学教研组组长。1979年12月至1982年1月任贵州省贵阳市《贵阳晚报》社编辑组组长、编委。1982年1月至1983年10月任贵州省贵阳市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1983年10月至1984年11月任贵州省贵阳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1984年11月至1985年4月任贵州省贵阳市委副书记。1985年4月至1990年8月任贵州省贵阳市委副书记(其间:1986年至1988年曾兼任贵州省教委主任;1989年3月至1989年7月在中央党校学习)。1990年8月至1996年5月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1996年5月至1998年1月任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兼自治区党委政法委书记。1998年1月任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大副主任。2002年1月31日在广西九届人大五次会议上辞去广西九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职务。中共十二届、十三届中央候补委员。十三、十四、十五大代表。)
生命的根脉——读稿札记
本期《娄山关》,以整版的篇版刊登了丁廷模纪实散文《遥远的火石坡》,虽长,但很值。因为它很真实,很感人,很耐人回味。
比起时下有些浮华趋时之作,这篇散文特别深沉、质朴。因而也更可亲可信。其实,我们的农村就是这样艰难地走过来的。作者以亲身体验,给我们娓娓道来四十年前历历往事,从大跃进砍树,到“政治工分”;从每餐手握小红书“祷告”祝愿,到揭开饭甑,触目红苕、包谷饭还不够吃……这一切对于年长的读者都不陌生,而年轻人读之可能有如天方夜谭。但这就是历史。
对于知识分子在那特定环境下的心态,作者也有坦露心迹的描述。那个年代,谁不曾被异化、被扭曲。回首往事,那些事其实跟我们相去并不太遥远。我们难道不都是从那状况下逐渐醒悟过来的吗?
不懂得往日的荒唐可悲,就不会懂得今日巨变的弥足珍贵。
我们农村的发展,曾经走过漫长、曲折、艰难的路程。从“三年困难时期”的灾荒,到类似汪小川《二铺调查》那样从党内出发抵制“一大二公”极左错误的呼声,还有继后的“四清”运动,把农民自发改革的地火无情扑灭下去。农民便像火石坡当年那样,以对集体生产的消极怠工进行软抵抗。不少地方,农民暗地里发明了包产到组、包干到户,有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终于,在“文革”结束后爆发出贵州顶云公社“包产到组姓社不姓资”的大新闻,以及安徽小岗村农民写血书表决心的秘密改革。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指引下,全国从农村推及城市,掀起了改革大潮。读火石坡的故事,作为当年《贵州日报》的报人,亲历亲见的那一桩桩往事,此时浮现眼帘,深感可以从这小小的火石坡,窥见中国改革植根于民间深层,是多么源远流长。
廷模的散文以白描手法,写出许多催人泪下的细节,是任何高明妙手的文学家编也编不出的。作为个人,作者的生命之根之脉在“火石坡”一类的深厚土地上。其实我们共和国的生命之根之脉也在千千万万“火石坡”上。
改革开放30年,我们的一切辉煌与自豪,萌发地正是在无数这样的最基层;而我们祖国的伟大复兴,尚有很多艰难路要走,从“火石坡”也可以得到启示。
深知中国民间之苦的作者,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从“火石坡”,从旺草乡,一步步被推到高层。但作者没有忘却“火石坡”。1990年从贵州省委调往广西工作,临行前,还专程去看望那儿的父老乡亲。这当然不是前呼后拥下去的。那是私人故地重游,探亲访旧。因而看到的情景也非常真切。火石坡如今有了许多变化,虽并非想象的那样尽如人意,但不奇怪,否则为什么至今“三农”问题仍然是中国的头等大事。
《娄山关》编者很有心,为了配发《遥远的火石坡》,特地派记者重访了火石坡,报道稿也发在本版。从1990年丁廷模重返火石坡到今年,时光又过了18年。那儿发生的变化令人喜悦,火石坡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寨,而今已发生如此深刻的变迁,可以想见,我们祖国的广大农村,改革开放以来,已经有了多么鼓舞人心的变化,正如记者胡卡妮报道中所说:明天会更好!
作者: 刘学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