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泊叙事曲
人的一生走南闯北,要去许多的地方。可若干年过去,当你静下心来回想往事时,偏偏是那些世人少去,环境极其恶劣,让人感到无法生存的地方,引发着你的思念。
我的一生中也去过许多许多的地方,但不管是到多么美的名山,多么好的向往已久的名胜,都没有一次超过我站在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风口和死亡之海的罗布泊辛格尔哨所那种感受,那画面至今让我久久难忘……
带着为电影《东方巨响》作曲的任务,我实现了早就有的“去新疆走一走”的愿望。从北京飞到核试验基地马兰的第三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同录音师一道,在驻军文工队队长的陪同下,乘一辆小吉普车,摇摇晃晃的去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地方罗布泊看看。阳春三月,茫茫的戈壁滩却不见一丝绿色。汽车在大地上奔跑,犹如一只小小的蚂蚁,身后卷起的白色烟尘也许就是这儿唯一的“人烟”了。好几个钟头过去,没有一村一户,不见一眼清泉,只有那稀疏的干草和沙丘。我在想,当年的解放军官兵是怎样开进来的?他们靠的是什么力量修起的这条运输线?同志们在这儿吃些什么?生活的饮用水又是从哪儿拉来的?此刻,我心中荡起一种激情,我在思考着,我该用哪种旋律来描述这无边的旷野呢?我该用哪种歌声来歌颂我们的前辈呢?和着车轮向前的节奏,张爱萍将军作词的那支歌在我心头唱起:“我们战斗在戈壁滩上/不怕困难,不畏强梁/任凭天公多变幻/哪怕风雹沙石扬/头顶烈日明月做营帐/饥餐沙砾饭,笑谈渴饮苦水浆……”终于,远处有了一幢幢的房屋。渐渐的近了,原来是当年核试验爆炸时的现场指挥部。现在看来,这无非是一些破旧的小平房。
这儿离塔爆点还很远,因时间关系,我们来不及去爆心区了,于是,我们赶去预先安排好的离基地最远的辛格尔哨所看看,想与那里的守卫战士聊聊。翻过一道形似元宝样的秃岭,汽车像荡秋千一样慢行着,一会儿,远处的哨所出现在眼前。哨所的右边有几棵老树和一堵残墙断壁,哨所的前方有一座简陋的民房。这罗布泊,恐怕就这么两户相依为命的军民“庄园”了。我们下了车,只见一个战士小跑过来向我敬礼,此时的他,或许把我当成一位“大首长”了,因为我们都身着军装,文职干部的肩章上只有一颗星,而我又是4人中的年长者。我们说明了来意,并把从招待所带来的一包糖果递到他手头,这时他才自然了一些。他说他们班有5个人,两人去团里学习了,一人外出办事,还有一个在远处的野地放羊,他是一个新兵,今天就他一人留守哨所。我们进屋坐了一会儿,看看他们住的地方和厨房,一切显得是那样的整洁。然后,我们开始出门参观这“死亡之海”的万千“风景”。风,很大很大,头上的军帽得随时用手护着,眼睛不能老睁开,因为风里夹着盐碱地飞起的灰尘,不小心会咬伤你的双眼。天,不明不暗,或许是空中飘着的那层薄云遮住了太阳,要不就是云彩中夹杂的那股黄沙挡住了视线。战士的脸是黑红色的,粗糙的。我看着这位来自水乡泽国——浙江——曾是卫校毕业生的文静战士如此红黑的脸,我心里受到极大的震动,此刻我感慨万分,我记下了他的名字,他叫朱永志。我们在朱永志的带领下,到他们自己围造的“小罗布泊”观光。这水塘大约有一亩地大小,塘里有满满的一池淡水,顺着潺潺流水过来的前方,我们追踪到一个小山堡,我一生第一次发现天下竟然有如此奇怪的事,两眼泉相隔不到20米,其中一眼泉冒出的是淡水,静静地,细细地流进哨所的“小罗布泊”,流进战士心爱的小温棚;而另一眼泉则淌出的是咸水,流向野外,引进戈壁,只要是它经过的地方,小沟的两边就布满白灰色的盐碱,粉状的碱灰夹着松松的干草,脚一落地,便溅起一层灰尘,鞋和半截裤管都被白色裹着。
说到那一户维族老乡,我们也专门去家里看了看。由于风太大,房门闭得死死的。一进屋,里面却暖和极了,火塘里烧得红红的,一家几口正围着火做饭呢!听说我们要给他们照相,维族兄弟非常高兴。在门外的大风中,我们之间说话都要高声喊叫,否则谁也听不清谁说些什么。离开维族兄弟,我们也要离开哨所了,当我们与这位孤独的战友握别时,他心里开始难过。我们上了车,车轮开始滚动的时候,他举手向我们敬军礼,目送我们的当儿,他的泪水挂在了腮边。回来的路上,我们沿途看了几处地下核爆炸现场,也去甘草泉哨所看了看那里的几位战士,在他们的营房里,我还认真地阅读了他们写的日记和诗歌。在马兰,我们与通讯连的战士座谈,我们听文工队的演员歌唱,我们到维族老乡家作客,这些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它正是我构思音乐旋律的最有意义的创作准备。
我的这篇短文就快写完了,可是我没有谈到一点儿音乐,因为我的音乐已经充分地表现在我们这部文献纪录影片《东方巨响》的每一段曲子里。我为能有机会献上这么多的乐曲给“两弹一星”的科学家和功臣们而自豪!我深深地感谢他们!
